陈烬怔怔地盯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手肘上的瘙痒感再次传来。
直到掀开袖子的那一刻，陈烬才再一次缓过神。
细密的鳞片在被拂过的瞬间顺着指尖的方向摆动一下，指尖的触感仿佛是碰到了刀片，又像是揉搓着砂纸。
这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一路顺着指尖传递到陈烬的心中，不禁让他浑身发麻，又升上大脑，现在他汗毛直立。
但陈烬清楚他不是被吓的，这股情感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叫做——激动。
他激动，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与众不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也有与哥哥们一样的力量，不过是来源不同。
想到这里，陈烬差点一把拉开木门向父亲展示自己的身体。
他几大步迈到门前，右手却在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猛地停滞在空中。
“不对。。。”指尖的触感和昨晚的巨蟒一同闪回过脑海，他又一次想起自己昨夜所听见的交谈。
父亲的低语也回响起来：“他。。。毒蛊。。。”
陈烬如遭雷击，轻喊一声抽回手臂，随即马上拉下左手的袖子：“看来，这鳞片还得藏着为好。”
他叹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坐回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射进卧室时，门再一次被推开。
陈旭一言不发地走进来，端起早餐盘子。
但陈烬在至少十五分钟内都还没在震惊于自己身体的异变，哪有时间吃早饭？望着一动没动的餐盘，陈旭不由得有些诧异。
“陈烬，怎么没吃饭？”他罕见地转过头问陈烬，“不喜欢？”
即使陈烬惊讶于父亲少见地开口，但他还是能在欢喜之余感受到父亲口中藏不住的冷淡：“嗯，不是很饿。”
卧室里紧接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父子俩互相注视着彼此，眼神里没有一丝暖意，却又不像是敌人。
陈旭复杂地望着自己这个被公开“处死”的儿子，既感到一阵悲哀又有一点冷漠。
而陈烬呢？他只不过是个将近三岁的孩子，哪能看出父亲沉默中的情感。但他也望着父亲，眼里塞着警惕，小心，和斗志——
毕竟他清楚，自己的父亲的仙相乃是所谓的慧眼隼。
这一点在仙力测试前的那次午饭里就有显示，那天陈旭不需要用武力相逼陈曦便可以看出他们两兄弟疏于训练，这才让两人沉心苦练。
这背后的真相，可不是陈旭有着什么过人的学识，懂得读心学识——只是因为他只需一开口，便能看透人的内心。
人的嘴或许能为自己戴上面具，可陈旭的这个仙相正能看穿虚伪面具下真实的灵魂。一个说谎的灵魂是软弱，微小的；而一个诚实坦荡的灵魂，即使肉体再弱小，也是强大，自信，充满能量的。
所以陈烬此刻明白，父亲一旦问询关于自己身体上是否有异样，自己便是九死一生，在劫难逃。
但陈旭不知自己儿子的异样，陈烬也不知自己父亲的思想，两人便诡异地僵持着，谁都不敢开口。
大约是过了几十秒，陈旭终于有些尴尬地打破沉默：“儿子啊。。。你这全身都湿了，我给你换身衣服吧？”
换衣服？这衣服一脱，他身上的鳞片岂不是再明显不过了？想到这里，陈烬摇头如拨浪鼓，连声拒绝：“不，不用了，爹，这个，这个我自己来就行！”
陈旭歪头，他也不明白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为何对自己有着如此大的敌意：“额。。。行吧，但是你饭总得吃吧？我再过十分钟再来收，怎么样？”
看陈烬还是没有回应，他又摆了摆手：“那行，今天让你出来和我们一起修炼，怎么样？”说着，陈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双手向陈烬袭来，“来，让爸爸抱抱！”
“不要！哇啊啊啊啊。。。”陈烬没有办法再用言语拒绝父亲，只得大声哭喊出来。
陈旭即将碰到陈烬的双手顿时停了下来：“你这孩子。。。真是，邪门啊。。。？”
说着，他就把盘子放回桌上，匆忙地走出房间。
门被潦草地带上，在门发出“啪嗒”一声的瞬间，陈烬停止了哭喊。
他侧耳倾听着，感受着又一阵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即便清楚那不是父亲的脚步，他仍旧无法停止自己的心砰砰打鼓。现在来看，这个家里无论是谁看见自己的鳞片，后果都是不可想象的。
不用说陈旭会怎么做，陈晓和陈曦两兄弟要是见了，就算不上报父亲也指定不会给陈烬好果子吃，这两家伙年轻力壮，指不定自己都会丧生在这里。
更不用提陈老了，他不见到陈烬还好，若是双眼捕捉到这个小孩，就算不看见鳞片也必定会将他驱逐出陈家。
但陈烬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的那个亲人——颜岳会如何反应。
想到这里，门忽然又传出一声“咔哒”，随即被缓缓推开。
一个女子身影有些怯生生地走进陈烬的房间。
陈烬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他不担心却又摸不透的人——颜岳。
“陈烬？你父亲让我来看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心着不触碰到陈烬的神经。
但她越是这么小心的声音越是让陈烬的心揪紧，在陈烬的耳朵里这轻声细语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刺客，时刻准备着对自己进行致命一击。
他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转向颜岳，歪着头问：“嗯，没事，我不太饿就没吃饭而已。”
颜岳还是走了进来，在房间里四处打量。
她注意到了满身大汗的陈烬，脚步停了下来：“儿子，你怎么了？”
说着，颜岳就慢慢向着他靠近，同时伸出双手，摸向陈烬的额头。
不知为何，陈烬只感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身体迅速地发烫，双眼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来。。。让妈妈看看。。。”颜岳有些用力地抱起陈烬，抚摸着他的脑袋，“咱们家小宝最乖了，对不对呀？”
陈烬想要把头埋进颜岳的身体里，大脑却不知怎得不停地抗拒着这一动作。颜岳的胸脯在陈烬的眼中不知为何如同两块烂肉，让他无比厌恶却不知从何开口。
于是诡异的一幕便在颜岳眼前上演了：陈烬一会靠近自己，一会又扭动着自己的头好像要挣脱自己，陈烬活脱脱好似一条蛇在颜岳的身体上摆动着。
“哎呀。。。哈哈哈，小宝别闹，乖！”颜岳无奈地放下陈烬，转身走向衣橱，“陈旭让我来给你换衣服，真是。。。唉。”
陈烬没有听清别的，但是一声“换衣服”却如闪电般将他的大脑轰地麻木万分。
顿时他好像失去了力气，右手竭力地想要碰触左手肘，却无法动弹。
他只能调整呼吸，紧闭双眼等待着母亲的下一步动作。
“来，我来给你换衣服，抬手。”颜岳慈爱的声音传出，陈烬却如坠冰窟。
他几乎是机械地抬起手臂，等待着母亲的惊呼。
他感到自己的衣服被脱下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先是右手，再是左手，他的上身现在应该赤裸着展示在颜岳的面前。
陈烬等待着，颜岳的惊呼。
几秒，或者是几分钟？陈烬说不好。
但他确定的是，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一直到他的双臂上再次传来布料的覆盖感。
“嗯？”陈烬不禁睁开眼有些诧异地惊呼。
颜岳笑了笑：“干什么，害羞啊？这是妈妈，别怕啊。。。”
陈烬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大脑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他只知道——现在必须沉默。
于是他默默地闭上眼睛，让颜岳继续为自己更衣。
不知过了多久，颜岳终于换好了衣服，拍了拍陈烬的脑袋：“好啦，妈妈走了啊，记得吃饭，别饿着了啊。。。”
颜岳的声音慢慢下降。
陈烬终于意识到，母亲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但这不可能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鳞片。。。
吗？陈烬有些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手肘——
什么也没有。
就在陈烬惊讶却又有些落寞之时，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大臂上一片片地长出菱形的鳞片。
鳞片一点点蔓延，最后停止的时候竟覆盖了小半个大臂。
随即，涌上陈烬心头的是两股念头——一股窃喜，一股不安。
窃喜的是，这神秘的血蟒似乎没有放弃自己，还长出了自己的意识；
但不安的是，这蟒有些过于张狂了些。再这样折腾几次，他不寻常的身份肯定是再无法隐藏。
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陈烬叹了口气，低头拿起一个鸡蛋。。。
陈旭站在院中，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陈晓与陈曦身上。 “还是老规矩。”他开口，语气平稳，却比往常低了几分，“站稳，呼吸放慢。仙力不是力气，是耐心。” 陈晓点头，立刻扎下马步；陈曦也学着调整呼吸。青蓝色的雾气在两人周身若隐若现。 陈旭看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你们要记住，你们现在会的，只是最外层的东西。能唤气、能行术，只能说明你们有资格被叫作仙裔。” 他说到“仙裔”两个字时，语速明显放慢了一拍。 “但别以为这样就算踏进门了。”陈旭冷声道，“人间的仙裔，不过是……被允许修行的人罢了。” 陈曦下意识抬头：“那爹你呢？你不是——” “我也是。”陈旭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我和你们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掠过院墙，仿佛在确认什么。 “真正的东西，不在我们这里。”他说得很轻，“也不该你们现在去问。” 陈晓忍不住追问：“那什么才算真正的？” 陈旭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话： “等你们哪一天，被叫上去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空。 层层堆叠的云层里，陈旭仿佛看到了什么他此生不敢忘却的东西。 “记住。”陈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没有被点名之前，不要乱想，不要乱问，更不要乱说。” “有些名字，”他目光一沉，“是会招祸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继续练。呼吸别乱，心更别乱。” 被落下的陈烬站在两个哥哥身边，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望向天空。 洁白的云朵里，他恍惚间看到一丝不容置疑的金光。 但下一个瞬间，他的眼前又闪过一抹红光，仿佛是要把那片金光全部撕开。 陈烬觉得自己需要为爸爸提到的那些家伙取一个名字。。。 如果我们是仙裔的话。。。那些人，应该是—— 真仙。
| 
发表于 2025-12-19 21:3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