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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爱,是他少年时代最潮湿的痛
他记得那个冬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所有的冷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潮湿,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整个人都是沉的,像一件洗了永远干不了的衣服,挂在阴天的阳台上,风怎么吹都没用。
那年他十三岁。
十三岁的男孩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被窝里还有一点点可怜的暖气,是他用一整夜的蜷缩存下来的。他舍不得出来,但必须出来。厨房里没有早餐,母亲已经出门了——她上早班,六点半要到那个服装厂。桌子上有时会留两块钱,有时没有。没有的时候他就饿着,饿到课间操的时候,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变成一种钝痛,但也不完全是痛,更像是一个空洞在慢慢扩大,大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快要被吞进去。
他不跟别人说这些。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要怎么跟一个正常的同学解释,你家的冰箱里永远只有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校服永远洗不干净,领口有一圈灰色的痕迹,那是你用手搓了三遍但洗衣粉放少了的结果?你要怎么解释你从来不参加周末的聚会,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在周末要去菜市场捡那些别人不要的菜叶,拿回去煮一锅糊糊,够你和母亲吃三天?
他解释不了。
所以他不说话。
在学校里,他是一个沉默的、靠墙走的、永远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不是因为他爱学习,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走路的样子——他的鞋是那种白色的帆布鞋,但已经穿了两年,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还有一个小洞,下雨天的时候,水会从那个小洞渗进去,他的袜子就湿了,湿一整天,泡得脚趾发白,起皱,像泡在水里太久的腐木。
那种潮湿的感觉,是他少年时代最忠实的伴侣。
脚底是湿的,被褥是湿的,连他的呼吸都是湿的。他住的那间屋子,其实是客厅隔出来的半间,用一块三合板隔断,上面还留了二十厘米的空隙。隔板那边就是继父的床。每天夜里,他都能听见继父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吐痰的声音,有时候还有母亲压低了的哭泣声。那些声音从隔板上方的空隙飘过来,像烟雾一样,无孔不入地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梦里。
他没有自己的梦。或者说,他的梦都被那些声音占据了。
继父是母亲在他九岁那年带回来的。在那之前,母亲一个人带着他过了四年,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住在建筑工地的工棚里,住在城中村没有窗户的隔间里,住在快要拆迁的老楼里,住在一切便宜到可以容纳一对母子的地方。他不觉得苦,因为那时候的苦是有温度的——母亲晚上回来的时候会抱着他,会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会用那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他那时候还不懂的复杂的东西,但至少,是有他的。
继父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像水温一点一点降下去,你以为是凉快了,后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泡在冰水里了。
继父在的时候,母亲不亲他了。不抱他了。不看他了。她的眼睛总是低垂着的,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动物,目光永远停在地面上,停在她的家务上,停在继父的烟灰缸和啤酒瓶上。他有时候故意从母亲面前走过,走得很慢,甚至停下来,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他想让母亲看他一眼,就一眼,像从前那样,眼睛里有一点点温柔的东西。但母亲的头始终低着,低着,低到他的希望碎了一地,碎成那些再也扫不干净的灰尘。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努力过。他把成绩考到班级前十,把奖状拿回家贴在墙上,但继父说那破纸片子有什么用。他学着做饭,在灶台前够不着锅的时候踩着小板凳,手被油溅起了泡,他把泡遮住不让母亲看到。他在继父回家之前把地拖得干干净净,把拖鞋摆好在门口,把电视机调到继父喜欢的频道。他做的这些事,像一个卑微的仆人在讨好他的主人,但他不是仆人,他是这个家里一个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的孩子。
一个渴望被看见的孩子。
一个渴望被摸一下头、被说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被在睡前轻轻盖好被角的孩子。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年冬天,他感冒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那个三合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浑身滚烫又冷得发抖。他想喝水,但嗓子烧哑了,叫不出声。隔板那边,继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打仗的片子,枪炮声轰轰的。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截蜡烛,正在从内部融化,从四肢开始,变成蜡油,淌进床单里,淌进那永远潮湿的棉絮里,慢慢冷却,慢慢凝固,变成一摊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想,如果我死在这里,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后来他没有死。烧了三天,自己退下去了,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电影,落幕的时候连掌声都没有。母亲甚至不知道他发过烧,因为他在母亲回来之前把额头上敷过的湿毛巾藏到了床底下,把咳嗽的声音压在枕头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把伤口藏起来,因为在这个地方,暴露伤口是危险的。
他没有朋友。
不是他被欺负——虽然确实有人欺负过他。有人往他书包里塞过垃圾,有人在他的座位上倒过水,有人在体育课上故意把他绊倒。这些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反击,事情会闹大,闹大了就要叫家长,叫家长就要叫他的母亲来,他的母亲来了,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憔悴的、疲惫的、穿着旧衣服的中年女人,她会在老师面前低着头,连声道歉,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地走在他前面,一句话也不说。那种沉默比任何打骂都让他害怕。
他怕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种沉默里裹挟着的东西,那东西太重了,重到十四岁的他背负不起。
所以他不惹麻烦。他像影子一样活着,穿过走廊的时候贴着墙根走,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最后面,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头埋在课本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他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因为只有被忘记的时候,他才是安全的。
但被忘记本身,也是一种潮湿的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不是瞬间的,不是像刀子一样捅进去就能流出血来的。它是缓慢的,弥漫的,像黄梅天的潮气,从毛孔里渗进去,渗进血液里,渗进骨髓里,最后连你的呼吸都带着水汽。你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暗绿色的,遮住了所有本该热烈的东西——愤怒,渴望,不甘,嫉妒,所有这些青春期的火焰,在别人那里烧得轰轰烈烈,在他这里,全被那层青苔覆盖了,闷住了,灭了。
有时候他会想,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连续剧里的家庭,父母会和孩子一起吃饭,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会说“你多吃点这个”或者“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那些台词在他看来像另一种语言,是他听得懂但永远不会说的外语。他也看到过街上走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孩子走在中间,一只手被爸爸牵着,一只手被妈妈牵着,有时候还会被架起来,两条腿在空中荡,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会把目光移开,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那画面太刺眼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光太强,眼睛会疼。
他也会做梦,梦到有人抱他。
那些梦很奇怪,抱他的那个人没有脸,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具体的身体,只有一种温度,一种触感,一种被环绕的、被接纳的、被允许存在的安全感。他在梦里会哭,醒来的时候枕头真的是湿的——不是那种被子没晒干的潮,是眼泪的湿,咸的,热的,带着他终于释放出来却又无处可去的情绪。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梦。
高二那年,有一件事发生。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女孩坐在他前面两排,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会在课间的时候和前后桌的同学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她今天换了发卡,她今天好像不太开心,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笑。他还会故意晚一点离开教室,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假装也在收拾书包,然后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走一小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各回各家。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始。他的嘴像被封住了,那些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简单的对话——“你好”、“这道题怎么做”、“今天放学一起走吧”——在他这里全部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开口是没有用的。在他那个三合板隔出来的房间里,他开过无数次口,在心里对母亲说过无数次“看看我”,但没有一次被听到。
语言对他来说,是一种失效的工具。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次那句开场白,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终于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放学的时候,在那个岔路口,他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说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个女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礼貌的等待。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话全部消失了,像被人从记忆中连根拔走,只剩下一个空洞,一个巨大的、黑暗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那个女孩等了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怎么了”,语气从好奇变成了有些不安。
他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课本和笔盒在里面哗哗地响。他跑过了那条岔路口,跑过了平时回家的方向,跑过了那个他每天都要经过的菜市场,跑过了那座桥,一直跑到河边,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有东西掉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音。
那个声音很难听,像某种被卡住的、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的东西,在他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动。他想起了那个三合板隔出来的房间,想起了永远潮湿的被褥,想起了母亲低垂的眼睛和继父沉重的鼾声,想起了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些他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他哭的不是那个女孩。他哭的是他自己。哭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来。哭的是一个人在旷野里活了这么多年,胸腔里长满了野草,却没有一棵是有人浇过水的。
那一年他十七岁。距离他上一次被人抱,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十年里,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或者“你是我的宝贝”。这三个字在他的生命里,像三个从未被解锁的密码,他不知道它们的含义,不知道它们对应的情感是什么感觉,他甚至不确定它们真实存在,还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一个所有人都在说、但没有人真正体会到的东西。
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渴望爱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痛?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也许渴望本身就是痛的。就像你身上的某一个器官,本来你没有感觉,但当它开始疼痛的时候,你才知道它在那里。心脏也是。你平时感觉不到它在跳,但当它疼的时候,你就知道它在跳。渴望爱也是一样——如果你不曾渴望,你就不会痛。但如果你不痛,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活得很痛。
高考结束那天,他没有回家。
别的同学被父母接走了,有的拿着花,有的拎着好吃的,有的父母在考场外面等了整整两天,一出来就抱着哭。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很多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找到属于他的那张脸。他站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久到那些接孩子的人都走光了,久到门口的保安开始收椅子了,久到天开始暗了。他站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扔在地上,有人踩过去,没有人捡起来。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远。走过那些他熟悉的地方——小学,初中,那个菜市场,那座桥,那条河,那个岔路口。每走过一个地方,就像走过一道时间的门,每一道门后面都是一个版本的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潮湿。那些他站在那里,穿着有洞的鞋子,穿着洗不干净的校服,拎着捡来的菜叶,蜷缩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睁着眼睛听隔壁的鼾声和哭声。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想对他们说什么?他想对九岁的自己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想对十二岁的自己说,发烧的时候应该叫人,不应该把毛巾藏起来。他想对十五岁的自己说,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考了多少分,不是因为你做了多少家务,不是因为你有多听话,而是因为你活着,你存在,你就是你。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也不确定,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被爱过,他怎么能确定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就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颜色的人,你告诉他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他点点头,但他心里知道,他永远无法真正知道蓝色和绿色是什么样子。
爱对他来说,就是那种颜色。
他想过很多次,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闷了,太不讨人喜欢了,太不会说话了,太不会笑了。是不是他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努力,还不够优秀。是不是如果他把成绩考到第一,母亲就会看他一眼。是不是如果他赚到很多钱,母亲就会抱他一下。是不是如果他变成了一个更好的、更完美的、更有用的人,这个世界就会分给他一点点爱,哪怕一点点,像食堂打菜的时候,那个阿姨偶尔会多给他一勺汤。
但他也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些被爱的孩子,并不都是完美的。有些孩子任性、调皮、成绩不好、毛病一大堆,但他们依然被爱着,被无条件地、不讲道理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爱着。他们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发脾气,可以摔门,可以不做作业,可以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而他们的父母依然会在睡觉前给他们热一杯牛奶,轻轻地说一句晚安。
他不嫉妒他们。真的不嫉妒。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那杯牛奶不能是他的,那句晚安不能是他的。
他上大学那年,十八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南方的小县城在车窗外飞快地向后退去,退成模糊的光点,退成灰色的雾气,退成他少年时代最后的一页。他的口袋里揣着母亲塞给他的两百块钱,她说“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一直在找的东西——那东西很小,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摇摇欲坠,但它毕竟还在亮着。
他想,也许这就够了。
火车开了二十个小时。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水田变成旱地,从绿色变成黄色,从湿润变成干燥。越往北走,空气越干,那种跟了他十几年的潮湿感,似乎在一点点地退去。他把手伸出窗外——当然没有,窗子是关着的——他只是想象着北方的风,干燥的,冷冽的,像一把刀一样的风,把那些渗进他骨头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刮走。
但有些事情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那些被褥的潮湿,早就不在被褥上了。那些青苔,早就不在骨头里了。它们长在了更深的地方,长进了他的性格里,长进了他的恐惧里,长进了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里。他害怕亲密,因为亲密意味着可能被拒绝。他害怕开口,因为开口意味着可能不被听见。他害怕靠近任何人,因为他怕自己一旦靠近了,就会像小时候那样,把额头上的湿毛巾藏到床底下,把咳嗽声压在枕头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
但他是需要的。他一直都是需要的。
到了大学,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热情,有人冷漠,有人开朗,有人阴郁。他学着做一个正常的人,学着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学会的东西。他试着交朋友,试着参加社团,试着在聚会上说话。有些时候他成功了,他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能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能在一个群体里待上一个小时而不被注意到异常。有些时候他失败了,他会突然沉默下来,突然从人群中抽离出去,突然觉得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他们,但摸不到,他们也看不见他。
他去看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师。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把那些藏在潮湿角落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摊开,给一个陌生人看。他以为他会哭,但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说起那个三合板隔出来的房间,说起永远潮湿的被褥,说起发高烧的冬天,说起河边的哭泣,说起十七岁时那句没有说出口的“你好”。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咨询师问他:“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很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他想说的是,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就像把一件浸了水的衣服拧干,水走了,但衣服永远是皱的。那些皱褶是拧不掉的,是熨不平的,是永远留在他身上的。他不是在抱怨,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一旦湿透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北方。
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了一间普通的房子,过着一种普通的生活。他学会了做饭,做很多菜,每顿饭都做得很认真,虽然只是一个人吃。他会把菜摆在盘子里,摆得很好看,然后坐在桌前慢慢吃,吃得很慢,像一个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的人。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对自己好,还是在模仿那些他在电视里看到的、被爱的人吃饭的样子。也许两者都有。
他不太回家。那个南方的小县城,那个三合板隔出来的房间,那些潮湿的夜晚,他不想再回去了。但他每个月会给母亲打电话,说一些很平常的话——“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钱够不够用”——这些正常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感重量的对话,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连接。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远,有时候他会想,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还有那些年没有说话留下来的空白,那些空白像一面墙,越砌越厚,厚到连声音都穿不过去了。
有时候他想对母亲说点什么。想说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想说他发高烧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是多么害怕,想说他曾经多么努力地想要被她看见,想说他已经不怪她了——最后这一句是真心的,他真的不怪她了。他知道她也是一个被困住的女人,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一个在继父的鼾声旁边偷偷叹息的女人。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没有力气爱他了。在那个贫穷的、破碎的、没有出口的家庭里,爱是一种奢侈品,是一块他们谁都吃不到的蛋糕,放在橱窗里,隔着玻璃看着,谁也够不着。
但知道这些,并不代表他不痛了。
那些潮湿的东西还在,只是不经常涌上来了。大多数时候,它们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河底的淤泥,被水流盖住了,看不见,摸不着,他甚至可以忘记它们的存在。但有些时候,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下雨天,比如深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比如看到一个父亲把他的孩子架在肩膀上,比如听到一首很久以前的歌——那些淤泥就会翻涌上来,浑浊的,冰冷的,带着那个南方小县城所有冬天的重量,一下子把他的心淹没了。
他后来谈过一次恋爱。
对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他想起十七岁时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他们在一起了半年,半年里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他给她做饭,接她下班,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忌口,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她床边。他几乎把他全部的爱都给了她,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不管不顾地往外涌,涌到他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但问题是,他不太会接受爱。
她给他买了一件衣服,他说“你不用花这个钱”。她在他生日的时候订了一个蛋糕,他愣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生日,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她说“我爱你”,他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说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恐慌——一种巨大的、无措的、想要逃跑的恐慌。
他不习惯被爱。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爱。别人的爱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落在塑料布上的雨,聚不成水洼,渗不进去,只是一颗一颗地滑走了。他接不住,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接。
后来他们分手了。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他让她太累了。她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她说:“你总是在给予,但你从来不允许别人给你。你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隔着盒子对我好,但你自己永远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她说的对不对。
也许她说得对。他把自己关在盒子里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盒子的门在哪里。那个盒子是他少年时代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用三合板,用潮湿的被褥,用没有说出口的话,用消失在河边的眼泪。那个盒子曾经保护了他——在里面,他可以不受伤,可以不被拒绝,可以不被人看见那些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但那个盒子也囚禁了他——在里面,他也无法被真正地爱,无法被真正地触碰,无法真正地活着。
他现在快三十岁了。
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还算舒适的住所,几个偶尔联系的朋友。他学会了在社交场合说一些得体的话,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微笑,学会了一个成年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所需要的一切表面技能。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少年时代的那些潮湿的夜晚,没有人知道那些三合板后面的鼾声和哭声,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多么渴望被爱,又多么害怕被爱。
他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看起来怎么也不够的。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十三岁的男孩,那个男孩还蜷缩在那块永远潮湿的棉絮下面,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声音,等着谁来掀开他的被子,摸摸他的额头,对他说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他知道那个男孩不会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和那个男孩长在了一起,他们的骨头长在了一起,血脉长在了一起,那些潮湿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变成了他呼吸的节奏,变成了他沉默的间隙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渴望爱,是他少年时代最潮湿的痛。
而少年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个潮湿的、阴冷的、漫长的少年时代,像一场永远晾不干的雨,终于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站在阳光里,浑身湿透了,但他知道,他不会干了。
有些东西,一旦湿透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但他还活着。他在这北方干燥的空气里,在那些漫长的、独自度过的夜晚里,在那些微小的、努力地对自己好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学习着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他学会了给自己做饭,给自己买花,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步,在难过的时候允许自己哭一会儿。他学会了不把伤口藏起来,学会了在某些安全的时刻,把那些潮湿的东西拿出来晾一晾,哪怕晾不干,至少让它们透透气。
他没有被爱过,至少没有以他想要的方式被爱过。但他在学着爱自己。这件事他学了快三十年,还没有学会,但他还在学。也许这就够了。也许这就已经是他在潮湿的少年时代里,从未想象过的、最接近晴朗的东西了。
夜深了。
他躺在北方干燥的空气里,闭上眼睛。耳朵里没有鼾声,没有哭声,只有窗外的风声,干燥的,冷冽的,像一把刀一样刮过玻璃。他的被子是新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盖在身上像一朵云。他的脚是干的,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他的心跳是有力的。
他又梦到了那个拥抱。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身体,只有一种温度,一种触感,一种被环绕的、被接纳的、被允许存在的安全感。
但这一次,梦里那个拥抱他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在梦境中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被困在旧时光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还蜷缩在潮湿的棉絮下面,还穿着有洞的鞋子,还把额头上的湿毛巾藏在床底下,还在等着那句永远不会来的话。
他听到自己在梦里对那个孩子说:
“没关系。”
“你一个人,也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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