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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淡黄色的天空温柔的裹住了整个世界。我坐在钢琴前,无心赏景。
眼神平静地落在前方的立式钢琴,德彪西的乐谱和钢琴上寥寥无几的奖杯。在经历了数次比赛失利后,我陷入了低迷。早已熟记于心的乐谱我闭着眼都能弹出来,哪怕每个音符都极其精准,老师却说我弹的“太过正确,没有灵魂”。此等徒有其表的话,叫我如何是好?
夜色渐渐浓了,我依旧机械的弹奏,变化的音符萦绕着房间。我的手指根据肌肉记忆准确的触碰每一个琴键,而我的心却已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不觉间,我看到了一盏散着暖黄色灯光的立式台灯,将轻柔的灯光,混合月光,洒在一架黑色钢琴上。钢琴前坐着一位老人,身形瘦削,银白色的发丝垂下眼眸。眼角的皱纹诉说着他七十余载的光阴岁月,却没有磨灭那双让他名震世界的双手。他没有发觉我,继续温柔的弹奏着干净的音符。
我却怔住了。
坂本龙一。
那位我只在纪录片、唱片封面和书页间见过的老人,此刻竟安静地坐在我面前。
“您好。” 我还是鼓起勇气,打了声招呼。
老人停下手中的音符,微笑地看着我。我环视周围,这是一间算不上大的琴房,却十分温馨。草稿纸潦草的摊在钢琴旁的小圆桌上,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著名的自传。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三个年轻人组成乐队的照片,电影《末代皇帝》的唱片和他家人的照片。在暖调灯光的衬托下,夜色显得那么平静。
我们之间的空气依旧流动,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问了一个感觉很蠢的问题:“成为钢琴天才是什么感觉?”
“很累。”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老人闭上了双眼,好似在回忆些什么。“也许三岁学琴,六岁作曲,考入东京艺术大学和获得奥斯卡配曲奖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不可思议。于是他们视我为天才,将我托上神坛。他们用这个简单的词语代替了我一生的努力,将我禁锢在他们的期待中,可人是会变化的。我想发现新的声音,改变这个世界,而不是重复过去的自己。“
”您成功了吗?”
“也许吧。世俗上,我很成功。”
“您自己觉得呢?”
“我的力量太微小了,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写了大半辈子的音乐。在纽约时,目睹了911事件;后来,又经历了日本311大地震。那时,我一度不知道音乐还能做些什么。” 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我很奇怪:“那您现在知道了吗?”
他沉默着。月光落在他的瘦削的侧脸,和嘴角淡淡的笑意。他抬起满是雀斑和皱纹的双手,稳稳地放在钢琴上,缓慢按下几个和弦。简单,平凡,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平和。
良久,他才轻声说;“你看,音乐其实是有力量的。后来我才懂得这个道理,它可以慰藉人心,讲述言语无法表达的故事。” 他拿起钢琴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坂本龙一坐在一架破旧的钢琴前,演奏。
“这架钢琴位于宫城县名取市的一所高中,在311地震中被海啸侵袭,琴身受损,音准尽失。当时我探访灾区时,发现了它,我觉得海啸的力量赋予了琴弦自然的声音,情不自禁的弹奏了一曲。后来我把它做成了装置音乐作品,也算是缅怀这次灾害的逝者吧。”
我没有做声,思考着老人说的话。
“我无法回答你音乐的意义是什么。你需要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意义。”老人看着照片,慢慢说道。
“其实我小时候和许多同龄人一样,也曾经被德彪西那些如光影流动的音符所吸引;后来又深深迷上披头士掀起的浪潮。他们为我打开了音乐的大门。但我没有满足于追随潮流,而是越来越想创造自己的声音。所以后来我尝试电子音乐,民族音乐甚至是实验音乐。”
他把照片放了回去,深邃的目光缓缓抬起来,碰上了我的视线。
“所以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改变音乐?“
”更准确的来说,我是在探索音乐的界限。用我自己的声音,聆听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房间重归于寂静。
我们都很默契的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只是轻轻低下头,继续弹奏轻柔的乐曲。音符一圈一圈晕开,充盈着整个空间。月光为他的背影,发丝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他的身形开始消逝,整个空间变得模糊,虚幻。
再次睁眼,我已坐在钢琴前。 我将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月色如水,琴声缓缓流淌。 我继续着我的乐章。
311地震后的 “海啸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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