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未息（四）：毛

Charles

蒋给我分配的房子不算大，但设施十分齐全。
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看着确实比烬原城的那张舒服了不少——至少床垫十分厚实，不像烬原城的那般单薄。
衣柜由老旧的木头制成，摆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边，里面摆满了毛的衣服。
门的左面是窗，右面摆着床，窗边立着一张桌子。

我有些呆愣地站在门口，望着里面正坐在桌子边思考的男人。
“毛？”我缓慢地开口，“你。。。你好？”
“嗯？你是谁啊！怎么直接进我家！”
过了几秒钟，毛才像是触电般从桌子前猛地回头，大喊出声。
我望向他的脸。
毛是个比我年纪稍大些的男人。
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为精神，眉毛粗大，看着更加有神，高挑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有些泛红的脸颊，一切都透出一种极为干净的精气神。
他和蒋穿的衣服差不多——其实我一路走来的路上，看到的人们穿的衣服都大差不差，灰色或是褐色的衬衫，配上黑色长裤。
不过，他给我的感觉极为不同。那身衣服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体态端庄，笔挺无比。
“哦哦。。。我是，蒋叫我来的。你还不知道吗？”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说道：“毛。这个名字，是蒋告诉我的，地址也是他告诉我的。”
“对了，我叫邓。”
毛的表情渐渐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他盯着我看了看，随后有些尴尬地开口。
“邓？名字不错。。。你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为什么，当毛问出这个问题，我突然感到一股恐慌感。
仿佛是害怕我的这个身份，也好像是害怕这一切的不确定。
我有些扭捏地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一般开口：“我。。。我从烬原城来。”

毛皱了皱眉：“烬原城？”
“嗯。”
“那是哪里？”
我呆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毛。
他也将视线投向我，带着一股茫然和疑惑。
“你。。。你不是从烬原城来的？”
“我不是啊。我出生就在镜中城。”
“那。。。那你知道。。。祂们吗？”我试探着问，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不确定。
似乎，说出祂们对我而言都已经消耗了不少的力气和勇气。
“祂。。。它们？他们？你指的是什么？”毛更加疑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道。
“我。。。我。。。不是他、它、她。。。”
我的脸一下子涌上一股温度，舌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话。
大脑几乎瞬间陷入空白，我冲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又扯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一个“祂”字。
等这个字写完，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更加尴尬地望着毛。
毛也怔怔地盯着我。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这样极为诡异的死寂当中。
过了五六秒，我才故意扯着嗓子解释道：“这。。。祂们，祂们不是人类，是，是。。。我也说不清，总之不是人类！”
我说得摇头晃脑，差点都忘记了，我是在说给毛听。
当我看向毛时，我看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警觉与欣喜，随后又换上一幅疑惑。
“那。。。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不知道那些家伙？”
毛也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些家伙。”
我狐疑地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眼睛里读出来什么。
毛看起来确实不知道祂们。
“好了，邓，不说这些了。”毛打断了我的观察，“你要我给你一些生活用品吧？一起去买吗？”
说着，他走到那两张床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两张床上，左边的那张几乎什么都有，被子、枕头、台灯；右边的床则只有一块床垫，空空如也。
“嗯。。。枕头、被子。。。毛巾，衣物。。。”毛自言自语着，对比着两张床上的物品。
紧接着，没等我再来得及说一句话，毛抄起他床头的一个小袋子，朝我走来。
“走吧，一起去帮你买点东西。”
他晃了晃手中的小袋子：“今天花的你接下来要通过请我吃饭的方式还。”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便跟在他身后，去往他口中的商店了。


镜中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如同我们一般的人类。
他们似乎互相十分熟络，彼此热情地攀谈着，交流着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物。
毛似乎也被他们熟知——刚刚走上街两三步，几个比他还大了不少的男人便走到他的身边。
“毛，要不要一起去田地上啊？”
毛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有事。”说完，他甩了甩手中的袋子，又指了指我。
“哟！毛，这谁啊？你又吸纳了谁？”
“诶。。。什么什么。。。今天天气不错啊？”毛摆了摆手，指向天空。
“哦哦！这。。。这天气确实不错，话说，这位小同志叫什么啊？”
“我叫邓。”我在那群问话的男人身上感到一股亲切感，感觉到他们似乎很想听到我开口说话，于是赶忙开口。
“邓啊。。。好名字，好名字！哎呀，我跟你说，毛这小伙子有出息啊！这个年纪，他就。。。哎呀！”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大臂就被毛锤了一下，疼得他大叫出声。
“德。。。不讲，不讲。”毛尴尬地笑了笑，“我是来带邓买东西的。他刚刚搬到我家。”
“哦。。。”被称作德的男人揉着手臂，有些悻悻地答着。
另一个男人这时走了过来：“诶，邓。。。你看起来像是新面孔啊！你是镜中城人吗？”
“哦。。。我不是，我是，我是烬原城的。今天刚刚过来这里。”我有些尴尬地答着，似乎每当我说出烬原城这个名字，都会让我浑身颤抖。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身边一圈人都露出了和毛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
一种过分整齐的疑惑。
“烬原城。。。那是。。。那儿。。。离这里远吗？”德揉了揉下巴说道，“有些陌生啊。。。”
“嗯。。。是这样，是这样。”其余的人们几乎也都是这样，喃喃自语着。
“不管怎么样，既然能在这里遇到毛，那来吧，我们来帮你搬点东西。”德最后笑着说道，“走，一起去商店。”


商店。
这对我来说是个极其陌生的词语。
站在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之前，我从来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
几乎每一秒都在有人从外面进去建筑，又会有人从建筑里面出来到室外。
仿佛。。。是一个加强的铁皮房子。
“商店。。。是干什么的？”我拘谨地拉了拉毛的衣袖，“给你的什么东西充电的吗？”
毛没有回头。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样问，淡淡地说着：“商店是人类世界里购买和售卖东西的地方。你能在这里用钱换到你需要的东西。”
“钱？”
“小伙子，等你明天去工作就知道啦。”德突然把一只手按在我的头上，使劲地揉了揉，“工作，可是很累的哦！”
说完，我身边的一圈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和蒋的很像。
我想说我不怕累，我在烬原城干活就是第一。可话到了嘴边，却被什么力量生生按住，没有让我开口。
于是我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邓，你自己进去看看吧。”毛说着，“要买什么，告诉我就行。”
我却愣住了。
“意思是。。。我自由了？”
“差不多。”
我眼睛眨了眨，随后。。。缓缓走进商店，找了个位置慢慢地坐了下去。
半晌，毛有些尴尬地询问：“邓。。。你在干什么？”
“我在用我的自由时间给。。。总之是在充电。”
“充电？你在充什么？”
毛脸上一股疑惑的神色，像是在看一种奇异的动物一般看着我：“为什么要充电？”
“难道这里不用给我们身上的什么设备充电吗？”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需要那种东西？”
毛紧皱眉头：“你。。。你。。。我，我还是带着你买东西吧。”
我看到毛的眼神极为复杂，却不能理解，那种混合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我望向跟着毛的那些人。
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只是淡淡地笑着。
像是在享受着他们在镜中城的时光。


走出商店，所有人都抱满了东西。
德和毛一起扛着一床厚厚的被子，我的双手拎着两袋子衣服，其余人也几乎都是大包小包地堆满了双手。
除了我的生活用品以外，毛说他自己也需要买些新东西，还要买点菜。
到都买完以后，他还临时起意，又给德他们也都买了饮料。
这一趟出来，我们几乎花光了毛袋子里所有的钱，袋子现在在他的手中，显得有些空瘪。
但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十分开心，一边走着一边有说有笑。
回程的路上多了不少欢声笑语，大家笑着聊着自己的工作，吃到的食物，工地上的趣事。。。
唯有我好像是被隔绝开了一般，融入不进他们之中。
我稍微有些难受，却也不以为意——我一直如此。
直到。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哟，邓。”
“我叫林，交个朋友吗？”
那股声音富含磁性，却又带着一股冰冷，仿佛是有人在刮着我的后背一般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双眼细长，身材高挑的男人正盯着我。
“你。。。你好啊。。。这。。。这个。。。”
我有些害怕地回应着。
林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他们，其实知道烬原城。”
“也知道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