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雨是在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开始变大的。
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落在我的额头、鼻梁和衣服上,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可不到半分钟,雨点便密集了起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雨水砸在屋檐、石板路和人们手中的铁器上,发出一种细密而杂乱的响声。
方才正午的阳光在此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是下午的天气却给人一种半夜的感觉。
我站在人群最前方,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前方不到几十米的地方,是一排排身穿青黑色衣服的士兵。
我数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二十个?
三十个?
还是更多?
雨幕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模糊,只有一根根乌黑的枪管格外显眼。
那些枪全部朝向我们。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没有说话。
我们也没有说话。
仿佛只要有谁先发出一个声音,这条街道便会被什么东西彻底撕碎。
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点雨水混杂着汗液的咸涩味道。
我的手里没有枪。
甚至没有什么真正能称作武器的东西。
站在我身边的那些农场工人手里,也不过是一堆从粮仓和农场里临时翻出来的铁器。
镰刀。
锄头。
铁铲。
甚至还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杆。
它们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亮。
但再怎么亮,也不过是农具。
我望向对面。
枪口依旧乌黑。
我的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不。
或许不是汗。
雨水顺着我的手腕一路流进衣袖,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我浑身发寒。
“德。。。”
我极小声地叫了一句。
德没有回应。
他就站在我的左前方。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那张脸,此刻绷得极紧。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肩膀如此僵硬。
他的一只手抓着一把锄头。
另一只手空着。
那只空着的手不断张开、握紧,再张开,再握紧。
似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前面的人!”
士兵阵营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我甚至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立即放下武器!”
“否则视为暴乱分子处理!”
没有人动。
我的目光缓慢地落向身旁一个农民手里的镰刀。
那东西算是武器吗?
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它们。
也许只是因为对面有枪。
而当一个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足以杀死自己的东西时,他总会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哪怕那东西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雨越下越大。
水流沿着路面的缝隙向着低处淌去。
士兵们的脸已经被雨幕遮住,我只能看见他们一动不动的轮廓。
一排黑影。
一排枪。
我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他们的脸被黑灰色的衣物盖住,身体轮廓却都是那么熟悉。
就像是那个人一样。
不久之前,我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他还笑着把我领进镜中城。
他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甚至以为我的舌头出了什么问题。
那时候,我觉得他傻得可笑。
而现在——
我连他到底站在哪一边都不知道。
德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咔哒!
对面的枪口几乎同时抬高了一点。
德瞬间停下。
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他的声音第一次传出去的时候,甚至被雨声盖住了。
德皱了皱眉,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抬起头。
“致镜中城!”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
没有回应。
只有雨。
雨水落在士兵的头盔上。
落在我们的铁器上。
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叮。
突然,一道极轻的金属碰撞声从士兵阵营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地面。
我猛地抬起眼睛。
没有人动。
至少最前方的那些士兵没有。
可很快——
又是一声。
叮。
然后第三声,第四声。
金属敲击石面的声音开始不断出现。
一个。
两个。
三个。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雨幕深处慢慢传递。
最前方的一个士兵猛地回过头。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下一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士兵阵营最深处响了起来。
“致自由!”
轰!
随着声音传出,一道炸雷惊响贯穿所有人的耳朵。
可我却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和那个声音所说的话。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听过那个声音。
“是他。”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就是那个把我带进镜中城的人。
一瞬间,士兵的阵营彻底骚动起来。
“你疯了吗!”
“把枪捡起来!”
“谁允许你放下武器的!”
“都别动!”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但紧接着——
叮!
又是一把枪落在地上。
“致自由!”
随后是第三个人。
“致自由!”
第四个。
第五个。
声音从队伍后方不断向前蔓延。
雷声从刚刚的炸雷,化作了混合着风声和雷声延绵不绝的擂鼓之声。
一串串的雷如同鼓点,落在所有人的心里。
前排的士兵开始回头。
有人愤怒,有人茫然。
有人死死握着枪,手臂却已经开始颤抖。
德站在雨里,眼眶渐渐发红。
他没有继续喊。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咧开嘴笑了起来。
突然。
滋啦!
耳机里猛地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爆鸣。
我疼得下意识捂住耳朵。
“啊!”
随后又是一连串混乱的电流声。
“滋——咔——滋啦——”
一个声音艰难地从里面挤了出来。
“听。。。听得到吗?”
我皱紧眉头,有些疑惑和不安地开口:
“王?”
“对,是我。”
王的声音很奇怪。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
就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恐慌从声音中泄露出来。
可我仍然能听见。
他的背景里全是声音。
枪声。
惨叫。
机器碰撞的巨响。
还有无数根本听不清内容的吼叫。
“工厂这边出问题了。”
王停顿了一瞬。
“很大的问题。”
我抬起头,德的视线立马跟过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们按照毛的命令过来和林会合,但——”
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德微微皱了皱眉头。
王的声音消失了几秒。
随后再次响起。
“妈的。。。还好墙还没塌。”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工厂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阎的警卫从东面、南面还有主门不断往里面冲。”
“人数太多。”
“我现在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工人到处都是。”
王似乎正在奔跑。
他的声音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有的人在往外逃。”
“有的人被困在流水线旁边。”
“还有一些人加入林了。”
“林把主厂房堵死了,用机器和货箱封住入口。”
“他们在里面守着。”
德在出发前把耳机给了我,现在盯着我渐渐皱起的眉头不免有些担忧。
“邓。。。发生什么事了?”
我转向他,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耳机。
德的脸上立刻也涌上一股凝重的神色。
我脑袋突然闪过一阵光:“林呢?”
王没有立刻回答。
耳机里传来几声极远的枪响。
砰。
砰砰。
随后,背景被劈里啪啦的雨声给填满。
一时间,我无法分辨究竟那三道响声是雨点还是枪击
“他还活着。”
“至少我刚刚还看见他。”
王喘了一口气。
“他妈的。。。这个疯子在窗户后面朝警卫开枪。”
“我们现在想办法进去。”
“我把人分成了三组。”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
像是在汇报,也像是在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第一组从工厂侧边绕进去,想办法和林的人会合。”
“第二组去找还没逃掉的工人,把他们集中起来,至少先把人从流水线附近带走。”
“第三组分散开,想办法把阎的警卫往外面引。”
耳机里再次传来一阵噪音。
随后,是王的一声低骂。
“没用。”
“什么?”
我忍不住问。
德此刻已经将头凑到了我的耳边,似乎能够听到一些流露出来的声音。
我向下瞥去,他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极紧。
“第三组没用!”
王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声音。
“那些警卫根本不追!”
“他们就守着工厂!”
“我们砸东西、喊人、在外面跑,他们连看都不看!”
“他们知道自己要的就是工厂!”
德的眉头已经皱的他身体都本能地开始抗拒,眉心处开始抽搐起来。
王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第一组也进不去。”
“侧门全被堵死了。”
“只有第二组还有点用,现在我们已经拉出来几十个工人,但是还有更多人困在里面。”
“再这样下去。。。”
他突然停住。
一阵更加激烈的枪声从耳机深处传来。
砰砰砰砰!
“王!”
我大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王!”
滋啦——
片刻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靠!我在!”
短短三个字。
我却听见他话音落下后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
“但是我们撑不了多久。”
耳机的那一侧陷入安静,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耳畔边再次响起绵延不绝的微弱雷声。
我看向眼前还在混乱争执的士兵队伍。
突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们已经不再只是三十多个拿着锄头镰刀的人。
视线,不自觉地瞥向那一把把漆黑的落在地上的枪。
我猛地向德走近一步。
“德。”
他转头看我。
“我们有武器了。”
德愣了一下。
随后,他也缓慢地转过头。
雨幕里,已经有十多个士兵将枪放在地上。
那个熟悉的男人从队伍深处走了出来。
他没有拿枪。
双手高高举起。
“我们不打市民!”
他大喊。
“谁愿意跟我一起,就把枪放下!”
队伍再次躁动。
我低头按住耳机。
“毛。”
没有回应。
“毛!听得到吗?”
滋啦。
“说。”
毛的声音很快响起。
他的背景也极为嘈杂,雨声混合着人声。
但可以肯定的是,粮仓处的情况远没有工厂处那么恐怖——或者说,粮仓处的情况实则极为乐观。
“巡逻士兵这边开始倒戈了。”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们现在有人,也有枪。”
耳机另一头突然沉默。
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淅淅沥沥的雨声当中,我竟不再能够听见毛那里的人声。
我继续说:
“王他们在工厂撑不住。”
“城市现在几乎所有在逃难的人都在工厂处。。。”
我的声音越来越慢。
但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工厂?”
几秒。
只有几秒。
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我没有预料到的冷静:
“德在你旁边吗?”
“在。”
“把耳机给他。”
我赶紧摘下耳机递给德。
德接过。
“喂?”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疑惑到严肃。
再到一种我很少从他脸上见到的决绝。
“明白。”
他将耳机还给我,随后转过身。
“所有人!”
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农民、工人,以及已经放下枪的士兵——所有人都望向德。
德深吸一口气。
“计划改变。”
“我们去工厂。”
最前方仍然握着枪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
“你们敢——”
“等等!”
那名熟悉的士兵突然冲到双方中央。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指向那个士兵,目光带着一种悲愤。
“邓,告诉他们,工厂怎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阎杀了一个工人,后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肯定又有人受伤。”
那个熟悉的士兵立马拔高了音量:
“看到了吗!”
“工厂已经死人了!”
“阎在杀人!”
“你们现在过去,是要帮他继续杀吗?”
没有人回答。
雨不断地落下。
一个士兵低下头,另一个人也慢慢松开手。
啪嗒。
枪落在积水中。
然后越来越多。
十几个人。
二十个人。
我不知道最后到底有多少士兵站到了我们这边。
我只知道,当我们重新开始向工厂方向移动时,已经没有人敢用枪拦住我们。
队伍变得越来越长。
最前面是德和几个原本的农场工人。
中间是那些刚刚倒戈的巡逻士兵。
最后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市民。
有人拿枪。
有人拿锄头。
有人什么都没有。
我走在他们中间,脚步踏进积水。
啪。
啪。
啪。
几十个人。
上百个人。
脚步逐渐混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道声音。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
耳机再次响起。
“邓。”
是毛。
“我在。”
“你们直接去工厂外围。”
“不要急着冲进去。”
“先和王取得联系。”
“巡逻士兵让德统一安排。”
“记住,别乱。”
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正面和蒋的人打了。”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正面。
这个词听起来格外沉重。
过去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阴影里。
夜晚。
木屋。
意见信。
暗号。
低声说话。
可现在。
我们就走在镜中城最宽阔的大街上。
没有人躲藏。
没有人压低声音。
甚至没有人在意那些摄像头是不是正在看着我们。
乌云的笼罩下,雨水顺着我的脸不断流淌。
路边的居民隔着窗户看我们。
有人惊恐。
有人兴奋。
有人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某个一直紧紧包裹着镜中城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条缝。
滋啦——
我看到德轻微地皱了皱眉,随后快速地拍了拍耳机。
“你们到了吗?”
王的声音从耳机内传出,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顿,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开始传出。
“快了!”德替我回答,“工厂情况怎么样?”
王没有马上说话。
我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喘息。
“更糟。”
“林那边已经快没地方退了。”
“警卫开始从后面的仓库往里面进。”
“我们刚刚又救出来二十多个人。”
“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里面还有很多。”
德咬紧牙。
“撑住。”
王低声笑了一下。
“我尽量。”
通讯断开,队伍继续向前。
雨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
远处,工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灰黑色的雨幕里。
我已经可以看见四周不断移动的人影。
枪声。
喊声。
金属碰撞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德抬起手。
“停!”
整支队伍慢慢停下。
我望着远处那个我曾经每天重复劳动的地方。
突然觉得它无比陌生。
在工厂主要厂房里青蓝色的灯光照耀下,我看到墙上多了许多黑灰色的痕迹
窗户也几乎全都破碎开来,用雪白色的胶布被牢牢堵死。
而流水线虽然应该也还是那些流水线。。。但那里面的人已经不再生产任何东西。
他们正在争夺它。
争夺谁能够决定这个地方以后该做什么。
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耳机里一片安静。
突然。
滋。
一道极轻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冰冷。
带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压迫感。
只有两个字。
“谢了。”
咔嚓!
方才遥不可及的闷雷猛然变作一道极具骇人的炸雷,伴随着一道闪电将整个天空照得惨白无比!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
望向德,他的身体也悍然一震。
我们都清楚那个人是谁。
但比起那个人是谁,我们更好奇他是怎么得到耳机,进入我们的对话之中的。
因为他是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