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的科幻小说《北京折叠》是一本反乌托邦小说,最容易吸引人的自然是那座能够翻转的北京:整座城市被分成三个空间,约五百万人生活在第一空间,二千五百万人生活在第二空间,人口最多的五千万人则被安排在第三空间。第一空间聚集着社会上层和掌握大量资源的人,第二空间主要由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和年轻人构成,第三空间则承担大量基础劳动。三个空间通过城市翻转轮流出现,彼此之间虽然存在通道,普通人却几乎没有自由穿越的可能。这个设定看起来离现实很远,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并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经验。现实中的北京当然不会翻转,可房价、职业、教育、消费能力和社会关系早就在影响一个人能住在哪里、进入什么学校、接触怎样的人。现实的边界还比较模糊,《北京折叠》只是把这些模糊的边界画得极其清楚,让阶层差距从收入表上的数字变成脚下真正无法跨越的土地。法国思想家列斐伏尔说过:“社会空间是一种社会产品。”这句话很适合解释《北京折叠》,因为小说中的空间根本不是单纯的故事背景,它本身就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是作者表达阶级主题的主要手段。 从设定上分析,小说最有力量的作者选择,是把抽象的阶级差距写成具体的空间与时间差距,让整个北京成为一只巨大的魔方。就像魔方一样,不断旋转,把相同颜色归到同一面,不同颜色彼此分开。折叠北京也在做类似的事情,第一空间的人生活在一起,第二空间形成自己的生活圈,第三空间的人则集中承担城市最沉重的劳动。城市划分得越清楚,三个阶层相遇的机会反而越少,最后甚至连一天都无法共同生活。第一空间的五百万人拥有完整的二十四小时,第二空间的二千五百万人拥有十六小时,第三空间的五千万人却只有夜晚的八小时。作者在这里使用了极明显的夸张和对比,把现实中难以量化的“可支配时间”差距直接写成生命长度的差距。一个拥有稳定工作、良好住宅和充足资源的人,与一个每天长时间劳动、通勤、照顾家庭的人,在现实中虽然同样拥有二十四小时,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本来就不一样;到了折叠北京,这种差异被推到极端,第一空间的人真的拥有第三空间居民三倍的清醒时间。就像1984的作者奥威尔在《动物农场》中那句“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比另一些动物更平等”,所有人名义上都是北京居民,实际拥有的北京完全不同。老刀第一次进入第一空间看到日出,更把这种差距从数字变成感官经验。太阳本来是最平常、也最不应该被私人占有的东西,可第三空间居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老刀竟然很少真正看见太阳升起。第一空间拥有白昼,第三空间拥有黑夜,阳光于是也带上了阶级意味。环境描写在这里不只是渲染气氛,而是在塑造一种社会现实。作者又通过垃圾、汗味、拥挤街道与第一空间的阳光、绿地、宽阔道路形成感官对比,让阶级从看不见的经济关系变成可以闻到、看到、触碰到的生活差异。老刀的职业尤其值得注意,他每天处理的正是其他空间消费以后留下来的垃圾。上层享受城市,底层负责让这种享受持续;第一空间的人需要街道干净,却不必见到谁清理街道,需要垃圾消失,也不必认识处理垃圾的人。于是“折叠”被赋予了另外一层含义,被折起来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从视野中消失。现实城市里,如果低收入人口长期被集中到城市边缘,如果廉价住房、劳工宿舍、基础服务劳动逐渐固定在某些区域,那么空间分区也可能慢慢转化成社会分区。而讨论现代都市时,“中产阶级”几乎是一个绕不开的词,可这个词本身又非常模糊。它在不同历史时期承载过完全不同的想象。在中国知识界的一些讨论中,中产阶级曾经与市民社会联系在一起,被寄托了社会发展的希望;后来,它又被理解成一种理想的社会结构。一个以中间阶层为主体的“纺锤型社会”,似乎意味着更稳定、更普遍富裕,也意味着更有秩序的现代生活。问题在于,现实中的“中产阶级”并没有一个那么明确的边界。收入、职业、教育和生活方式都可能成为判断标准,一个刚刚拥有稳定职业的年轻人和拥有大量资产的人甚至可能同时被放进这个概念。于是“中产阶级”越来越像一个覆盖范围很大的描述性称呼,很难单靠这个词解释社会结构。可即便概念模糊,中国大都市中确实形成了一个具有相似特征的社会群体。他们通常受过较高程度教育,集中生活在大型城市,拥有一定程度的消费能力,并逐渐成为文化生产和消费的重要对象。更值得注意的是,与这个群体一起形成的还有一整套消费文化和消费空间。消费社会中,有消费能力的人更容易成为主体,更容易“存在”,也更容易被社会主义到。大量商品、文化产品和城市空间都会围绕他们的需要展开。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说,人不能只根据一个时代“怎样意识自己”去判断这个时代,而应该回到现实的物质关系中理解它。 同样,我们也不能只因为第二空间居民自认为“中产”,就认为他们已经拥有稳定的阶级地位。真正需要看的,是他们是否拥有生产资料,是否必须依赖出售劳动力,能否承受失业和经济危机,拥有多少可以传递给下一代的财产,以及他们有没有参与制定社会规则的能力。这样一来,《北京折叠》的三个空间就不再只是“穷人—中产—富人”的阶级对立,而形成更复杂的结构:第三空间代表大量高度依赖劳动收入、缺少资源和议价能力的人;第一空间集中财富、权力以及社会规则的制定能力;第二空间则处于两者之间,他们受过教育、拥有消费能力,也比第三空间拥有更多文化资本,却仍然面临被竞争淘汰、被技术替代或者向下流动的可能,这就是终极的对现实的讽刺。正因如此,小说中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有没有中产阶级”这么简单,而是中间阶层能否真正扩大社会流动,还是只成为一层替金字塔吸收矛盾的缓冲区。如果第二空间不断扩大,第三空间的人能够稳定地分享教育、住房和科技进步带来的利益,阶级边界就可能逐渐变得模糊;可如果第二空间只保留少数上升机会,大部分资源仍然向第一空间集中,那么所谓“中产社会”的表象反而可能遮盖阶级结构本身。真正掌握资源的人掌控一切、承担劳动的人以及夹在中间竞争的人始终大体停留在原来的位置,这才是“折叠”的意思,城市变化得如此剧烈,阶级却几乎静止不动。哪里有阶级?当你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吹着暖气叫外卖的时候,外卖员顶着雨和雪送外卖到你家门口,忙活一天再回到自己的合租屋的时候,这就叫阶级! 从人物上分析,如果说环境让阶级结构变得可见,那么老刀、老葛以及第二空间的人物则让读者看到一个人怎样在这种结构被制度所麻痹。老刀是最关键的典型人物,因为小说没有选择第一空间的官员或富人作为主人公,而让读者跟着一个第三空间垃圾工从最底层向上爬。这个有限视角非常重要,读者不是先看到政策和经济数据,再去认识底层,而是先认识一个具体的人,再逐渐发现压在他身上的整个制度,不是类似刘慈欣的那种宏大叙事。老刀接近五十岁,长期处理垃圾,生活拮据,他真正关心的也并不是宏大的政治理论,而是极普通的问题:钱够不够,工作还能不能继续,糖糖以后怎么办。为了给糖糖争取更好的幼儿园和教育,他甚至愿意冒着违法和被捕的风险偷偷穿越三个空间。这个动作描写本身就足够说明阶级差距有多深,一个社会如果需要一个垃圾工冒着巨大风险,才能为孩子争取一点更好的教育机会,那么所谓“所有人都可以靠努力改变命运”显然已经变得复杂。糖糖又让老刀的心理更加有层次,他希望孩子以后能学音乐、学舞蹈,成为一个“优雅”的姑娘。“优雅”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形容词,背后却藏着阶级对审美的塑造。布迪厄在《区分》中写道:“品味会分类,也会把分类者本身归类。”音乐、舞蹈、衣着、说话方式看上去属于个人爱好,实际也可能成为辨认社会身份的符号。老刀每天面对垃圾、污渍和汗味,因此他想象中的“更好生活”自然包含干净、体面、艺术教育和更多选择。阶级到了这里已经进入人的欲望,一个人甚至会按照更高阶层的生活方式来想象自己孩子的未来。老刀进入第一空间以后不断担心自己的衣服、气味和举止,同样属于非常细腻的心理描写。没有人站出来公开羞辱他,他却已经害怕别人闻见自己身上的垃圾味,害怕自己看起来“不属于这里”。社会边界已经从外部空间进入他的身体意识。真正牢固的阶级边界,很多时候已经不需要一堵墙天天挡着人,因为一个人会慢慢学会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种地方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老刀看见第一空间的阳光和生活之后也没有立刻走向反抗,这一点使人物更加真实。他还得挣钱,还得照顾糖糖,还要考虑明天的工作。贫穷限制的不只是消费,它还会不断占据人的注意力,迫使人先解决最眼前的问题。与老刀形成对照的老葛,则让小说避免落入“坏人压迫好人”的简单模式。老葛出身第三空间,却通过教育、军队、技术工作和行政体系进入第一空间,他仍然帮助老刀,也没有忘记生活在第三空间的父母。这个人物证明社会流动并没有完全消失,也证明第一空间的人未必冷血。可他只能帮助一个老刀,很难改变五千万人的时间分配。个人善意真实存在,结构性的限制同样真实。第二空间因此显得尤其关键,秦天、张显这样的年轻人受过教育,有体面的工作和未来计划,也相信自己还能向上流动。补充材料里说“第二空间是社会最重要的空间”,这个判断在小说里确实很有启发性,因为中间层承担着社会的希望和缓冲功能。一个完全封死的阶级制度容易让人绝望,一个保留少量上升案例的制度却会让人继续相信“我也可能成功”。老葛就是那个被所有人看得见的成功例子。于是第三空间负责劳动,第一空间掌握更多资源,第二空间则保存着向上的希望,这种人物安排让阶级秩序显得更加稳定,也增添了读者对于世界观的绝望感。 人物的选择最终把小说推向更深的主题,也就是阶级、政治与人性的关系。《北京折叠》最成熟的一点,是它没有把问题简单归咎于几个贪婪的富人或冷酷的官员,甚至连垃圾处理自动化那场会议都故意写得非常矛盾。技术已经能够让机器承担大量垃圾分拣工作,按照最直观的理解,这当然能够把老刀从肮脏、机械、伤身体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可上层拒绝全面采用自动化的重要理由恰恰是就业:机器一旦替代人工,大量第三空间居民会立即失去工作。这个决定听起来甚至带有某种“善意”,因为决策者确实在担心数千万人的生计。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尖锐。政策讨论中的“两千万就业岗位”,落到老刀身上,就是几十年站在垃圾传送带旁边的生命;宏观上的“社会稳定”,到了个人层面,很可能意味着一个人一辈子无法离开自己并不喜欢的劳动。小说借这里揭示出技术进步和人的解放之间的断裂:机器已经有能力处理垃圾,社会却没有解决“一个不再被生产系统需要的人应该怎样生活”。于是人继续从事机器已经可以完成的工作,因为人必须靠工作才能获得收入。科技越先进,第三空间的人未必获得更多自由;城市可以整体翻转,阶级结构却没有被翻转。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写道:“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放到小说里,可以理解为一种更隐蔽的政治过程:真正稳定的社会秩序会慢慢影响人们怎样判断什么是“正常”的。第三空间居民从出生开始就只有八小时,第二空间的人从小相信教育和工作可以让自己往上走,第一空间的人也习惯了自己拥有更多城市资源。久而久之,极端的差距不再每天被理解成冲突,反而成了生活常识。这也解释了老刀为什么没有在见过第一空间以后变成革命者。他知道得更多了,社会位置却没有因此改变。糖糖需要学费,垃圾依旧要处理,明天还得上班。小说结尾把人物重新送回第三空间,形成一种明显的循环结构:老刀从第三空间出发,经过第二空间,进入第一空间,又沿原路回到底层,身体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跨越,阶级位置几乎没有移动。这种结构比安排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抗更沉重,因为它提醒读者,个人看见问题和真正改变制度之间存在巨大距离。补充材料提出,要警惕社会形成一个底部巨大、中间狭窄、顶部集中的“金字塔”,还强调不同空间的人至少应该保持接触,这些现实思考和小说的主题确实能够互相解释。《北京折叠》最危险的情况从来不只是三个阶层收入不同,而是三个群体连共同生活都逐渐消失。第一空间的人不需要认识第三空间的垃圾工,第三空间的人也很难想象第一空间真正的生活;如果这种区隔继续固定,“我们”这个词本身都会出现问题。大家名义上生活在同一座北京,实际上已经拥有完全不同的城市、时间和人生。社会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依然稳定,真正被削弱的却是不同群体理解彼此、同情彼此和共同讨论未来的能力。 《北京折叠》因此最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未来北京真的会建造一套可以翻转的机械系统,而是现实社会可能在没有任何巨大声响的情况下,一点点靠近这种“折叠”。城市越来越现代,科技越来越先进,商业越来越繁荣,并不能自动证明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以同样速度改善。一个城市完全可以拥有漂亮的天际线,也同时拥有被推到远处的低收入劳动者;可以拥有世界级商业中心,也同时让一部分人为住房、教育和医疗承受巨大压力;可以不断强调个人努力,又让家庭资源越来越深地影响下一代。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开篇写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北京折叠》里的“枷锁”很少表现成真正的铁链,它更像一张时间表、一条看不见的空间边界、一份无法轻易离开的工作、一所负担不起的学校,以及一个人心里那句“这里不属于我”。这也是小说获得雨果奖之后,我们除了为科幻想象力喝彩,更应该注意的文学内容。郝景芳没有给读者一份社会改革方案,也没有简单告诉我们哪一种制度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她做的是文学更擅长的事情:把统计数字重新变成人,把抽象阶级重新变成空间、气味、阳光和一个孩子的学费,让读者亲自跟着老刀走过一遍这座城市。走到结尾,我们才发现真正昂贵的东西早已不只是钱。完整的一天很昂贵,看见太阳很昂贵,好的教育很昂贵,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也很昂贵。一个社会真正需要防止的,也许就是这些东西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而其他人慢慢习惯自己只能拥有剩下的部分。小说标题中的“折叠”因此不仅指城市翻转,也指社会关系被分层、人与人被隔开、共同生活的经验被压缩。 作者在这里警告了读者,现实社会使得城市越来越现代,科技越来越先进,商业越来越繁荣,但并不能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以同样速度改善。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写道:“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第一空间的阳光、时间和安逸不是凭空产生的,第三空间的劳动同样构成了这座城市正常运行的基础。老刀每天处理垃圾,建筑工人建造城市,无数普通劳动者维持着庞大的社会机器,可他们创造出来的城市却并没有按照同样的比例属于他们。于是“折叠”也有了更鲜明的阶级意味,这里的折叠更加是给无产阶级和中产阶级的努力折叠隐藏了,而不只是折叠了城市。 卢梭所说的“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在这里也获得了非常具体的形状。《北京折叠》中的枷锁很少表现为真正的铁链,它是一张把五千万人限制在八小时里的时间表,是一道很难跨越的空间边界,是一份明明可以被机器取代、却因为生存而无法离开的工作,也是一所老刀必须冒险挣钱才能让糖糖进入的学校。 那么,一座由绝大多数普通劳动者共同创造和维持的城市,究竟应该属于谁?如果城市的发展最终只是让少数人获得更宽阔的空间、更完整的时间和更丰富的机会,而让创造这些财富的人长期停留在城市背面,那么科技越先进、楼宇越宏伟,这种发展内部的矛盾反而越明显。现代化真正值得衡量的尺度,也不应该只有城市能够建多高、经济能够增长多快,还应该包括普通劳动者能不能分享发展带来的时间、教育、尊严和自由,应该是人民,社会是属于人民的。可悲的是,小说中结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上了政治的舞台,它代表的不是人民,更加不是底层,而是自己,而是上层利益集团。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句话也让《北京折叠》的结尾具有另一层意义。真正支撑北京运转的,并不只有第一空间制定政策的人,同样包括老刀这样的垃圾工、曾经参与城市建设的工人,以及五千万每天只拥有八小时的普通居民。他们在宏观数字里只是“就业人口”“低收入人口”或者“第三空间居民”。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社会真正应该防止的,是财富、时间、教育和话语权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而创造社会财富的大多数人却慢慢习惯自己只能拥有剩下的部分。 所以小说标题中的“折叠”,最终折叠的不只是北京的土地。它折叠了劳动与劳动成果之间的关系,折叠了不同阶层共同生活的可能,也折叠了那些本应成为城市主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