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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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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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Summary: 割去了故乡的舌头

我被我妈带来美国是在2000年整。我记得那年我六岁,乳牙还没掉一两颗。我不知道我妈是从哪里找到了一个洋人做我爸,她离开了那个我亲生的父亲。一开始我不了解,我只知道新爸爸的长相和我不像。我长得很像我亲生父亲,我妈的亲戚经常在过年时串门,抓来我就说我长得像我爸。如今没人再说了,我的世界也再也没有了春节。
1999年的除夕,我和我妈家的亲戚一起过了这个年。我记得我坐在外婆的腿上看春晚:大人们絮叨着新世纪,2000年是新的开始。外婆抱着我用潮汕话说:“阿囡,马上就跟妈妈去美国了,嗯?你会不会想外婆呀?”我那时大声地喊:“想!我不要出汕头!”——我清晰地记得那时的电视上还有闪烁着的雪花,那时我孤立无援地坐在外婆臂弯里,听她轻轻地说去了美国,我就赚得了好前程。好前程是什么?
隔年的一月是个典型的南方冬天。空气里凝结着湿气,我的情绪那么浓缩。我拉着我妈的手上了那班汕头飞去香港的机场,从那里转机去美国。我母亲从此是我双手环抱的最后一根孱弱的稻草,我放不开她。毕竟,一是我还年幼;二是她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我的父亲看上去太陌生,我望着对方的时候说不出一句话。他也听不懂我闽南话的呢喃。我的母亲费力地向他翻译我的意思,对方点点头。好前程是美国的一个梦。
一个我们全家人——这里不包含我父亲,所做的美梦。99年的所有人都疯了,那年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国外的月亮足够圆,那么大,那么亮,亮过极夜的中秋,晃了我们所有人的眼。而我们所居住的明尼苏达州是一片荒凉的田。三月初,我第一次看到了雪。它们聚集在这一片荒凉上,惨白无垠。我怀疑我的母亲站在田梗的那一头喊我的名字,我完全听不见。这里的冬天干燥、冰凉,我的母亲局促地站在我继父身边,手攥着我的手。我们站在田旁边,那一些个美国梦像融化在掌心的雪花一般摔裂了。抬头:头顶的月亮模糊不清,覆了一层毛玻璃。
我要告诉你们,我当年的生活已经举步维艰了。我们生活的州并不繁华,与首都那些还有所谓华人区的地方比起来,我无话可说。我和母亲是整个州的外客,乃至我继父的外客。我的继父是个记者,他在白天的日子里传播着他的故事,夜晚到家就将稿子交给我,他教我说英文。而我争气:我在他给我这么补习的第三个礼拜已经敢出门为我母亲开一个银行账户了。我艰难地进入了当地几乎全是白人的学校——他们嘲笑我妈做的午饭,我只好躲在那个充满着冰毒味道的厕所里吃那一碗牛肉粉。
在我的英文逐渐变好的时候,我变成了那个我最恨的人。我如鱼得水地混在那一群白人女孩中,随着她们的步伐买那些我其实谈不上喜欢的衣服。我扮演着一个人人仰视的白人角色,甚至在高中谈了一个男朋友。我对我人生中的这几年是那么的厌恶、懊悔,我只记得我每日都那么痛苦。我常常在我那个10平米的房间里背单词,我的父亲在外面问我晚饭吃什么。那时候我和我母亲的关系已经很差了,她厌恶我的男朋友,更厌恶我那副不再与故乡相近的嘴脸。于是我只好孑然一身地坐在单人床上,做一个潮汕的梦。梦中我的外婆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亲吻我的额顶,呢喃着我的乳名。
而后我毕业了,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那时候的我已经看不出六岁时的样子了。成年的那天我提笔想给外婆写一封信,但是却不知从哪个字写起。提笔写了“外婆”二字,笔这么一顿、一顿,一个引号:我的泪已经顺着笔尖掉落。我已经这么多年没用过中文写东西了。
回汕头是去参加外婆的葬礼。她在哪个梦中去世了,我希望她最后那个梦是一个美国梦:一个有我的名字的美国梦。我的母亲哭了一整个去香港的飞机。这都13年了,我们还是从香港转机。我一路上的心情随着机舱的波动浮浮沉沉,外头的空气进入了中国国界线;我的内心欢呼。但质问自己回国的原因,这原因如此的悲凉!外婆已经去世了。她走得这么匆匆,我还未捡起我一口流利的潮汕话。
我前去吊唁,读了一张妈妈写给我的稿,作为海归的孙女发表感言。我说的普通话,底下的宾客多有不满。他们抱怨听不真切。我拿着被我手汗浸湿的话筒,读了两句就下了台。火化前我去上香,站在外婆的遗体前。她老了许多,光阴在她脸上刻出一道道的沟渠。我隔着玻璃抚摸,像在数老树的年轮。是的,她是一棵常青的松,立在汕头,等了一年又一年。
我在地球的那一端,数了一年又一年。
葬礼结束,我们还得回美国来办理我上大学的事宜。我的母亲向我走来,本想来责备我刚刚冒失地下场。她却看到我的眼泪。我的母亲是个旧思想的女人,这时却想来安慰我。她不合时宜地用闽南话讲:“囡囡,现在你是海归了,啊?”说罢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也跟着干笑。我们彼此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目光,笑的更自然了一些。笑着,却又落下泪来。
我已经听不懂她刚刚说的话了。
长此以往,我常常做一个这样的汕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