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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在蒙特卡洛的赌场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轮盘赌的珠子连续停在了黑色区域,一次、两次、十次。
等到连续出现十五次黑色的时候,整个赌场的赌徒都疯了。
大家纷纷把重金压在红色上,他们的逻辑坚不可摧。 
既然黑色已经出了这么多次,根据平衡的原则,下一次 无论是出于概率还是老天爷的意志,都必须出红色了吧。
哼,结果呢?珠子无情地继续落在黑色区域,直到第二十六次才停下。
那天晚上,赌场赚得盆满钵满,无数信奉运气守恒的人输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蒙特卡罗谬误。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轮盘是没有记忆的。
第二十次转动根本不知道前十九次发生了什么,每一次都是独立的随机事件。
但我们人类的大脑那是经过几十万年进化来的因果联系机器,我们最受不了的就是毫无理由。 我们本能地拒绝相信随机是不可控的,所以我们必须发明出一套守恒定律来给自己安全感。
这就不得不提心理学上一个特别经典的实验,叫斯金纳的鸽子行为。
心理学家斯金纳把几只鸽子关在箱子里,箱子里有个喂食器, 但这机器是完全随机投喂食物的,跟鸽子做了什么动作毫无关系。
过了一段时间,斯金纳回来一看,惊呆了。
这些鸽子疯了,有的在不停地逆时针转圈,有的在对着墙角有节奏地撞头,有的在反复抬腿。
原来这些鸽子在某一瞬间碰巧做了某个动作,然后刚好机器掉出了食物,于是鸽子的脑立刻建立了连接:肯定是我转圈感动了上苍赐予了我食物。
为了维持这种好运,它们开始疯狂重复这个动作,坚信这就是掌控命运的密码。
听着是不是很耳熟?这不就是我们吗。 我们穿红内裤去打麻将,考前转发锦鲤,或者像我以前玩游戏,开箱子前还要先去洗个手、沐浴更衣、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和斯金纳箱子里的鸽子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巨大的、冷酷的随机性面前试图通过某种仪式感来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抓取一点点可怜的控制感。 但如果仅仅是迷信一点仪式感,那也无伤大雅,顶多就是看起来有点憨。
真正可怕的是,这种运气守恒和“因果掌控”的思维一旦延伸到社会层面,就会变成一种极具杀伤力的偏见——公正世界假设。
这个概念是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提出来的,意思是说,人们倾向于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听起来很正能量对吧,但它的背面极其残酷。
如果一个人遭遇了不幸,那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成功了,那一定是他做对了什么。
在这种逻辑下,运气被彻底抹杀了。 你看看现在的网络舆论场,每当有受害者出现,无论是被诈骗、被骚扰还是遭遇意外,评论区总会第一时间出现一种声音:
“为什么不骗别人,只骗你?肯定是你穿着有问题,谁让你大半夜出门。”
这种受害者有罪论,本质上就是我们在潜意识里恐惧随机性。
因为如果我们承认那个受害者是无辜的、纯粹就是倒霉,那就意味着这种不幸也可能随时降临到我们自己头上,这是我们的大脑无法承受的恐惧。
所以我们必须给受害者找个罪名,以此来安慰自己:看,只要我不像他那样做,我就不会倒霉。 同样的逻辑放在成功学上更是灾难性的。
我们看那些商业大佬的传记,看那些白手起家的故事,总是充满了必然性。
他成功是因为他勤奋,因为他有远见,因为他坚持不懈。
我们像斯金纳的鸽子一样,疯狂地总结着成功人士的每一个动作:
他每天四点起床,所以我也要四点起床。
他退学创业,所以读书无用。 但《随机漫步的傻瓜》里说得很不客气:
如果你让无限多的猴子坐在打字机前乱敲,总有一只猴子能敲出一整部《哈姆雷特》。
而在现实社会中,那只幸运的猴子会被媒体捧上神坛,出版畅销书《我是如何敲出哈姆雷特的》,并总结出成功敲击键盘的七个习惯。
而其他那几亿只没敲出来的猴子,根本没人会看见。
也就是所谓的幸存者偏差。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扎心的问题:在现代社会,一个人的成功到底有多少是靠实力,又有多少是纯粹的运气?
如果我们承认运气占据了主导地位,那我们从小被教育的“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还有意义吗?
这就很有意思了。 其实很多实验数据都表明,在极少数顶尖成功者身上,运气的权重非常大。
甚至可以说,在竞争极其激烈的领域,天赋和努力只是入场券,最后决定谁能坐在王座上的,往往就是那一点点不可控的随机扰动。
但那些既得利益者往往最喜欢掩盖这一事实。 关于这一点,以及这种认知偏差如何影响我们的社会阶层流动、甚至如何制造了当下的内卷焦虑,得从一个让很多人感到不适的实验真相说起。
前几年,意大利卡塔尼亚大学的几个物理学家搞了个很有意思的计算机模拟实验。
他们在虚拟世界里设定了1000个电子人,这些人的天赋水平呈正态分布,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是普通人,极少数人是天才,极少数人是笨蛋,这就很符合现实社会的情况。
然后研究人员让这个虚拟社会运行了四十年,模拟人类的职业生涯。
在这四十年里,每个人都会随机遭遇幸运事件和不幸事件。
幸运事件能让你的财富翻倍,不幸事件会让你的财富减半。 按理说,既然天赋是成功的基石,那么四十年后,最富有的应该是那群天赋最高的人对吧?
结果数据出来把所有人都整沉默了。
在这个模型里,最终获得巨大成功的几乎都不是天赋最高的那群人。
那些智商爆表、能力满分的电子人,往往因为运气不好,几次不幸事件就把家底折腾光了。
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绝大多数是那些天赋只要达到中等偏上水平,但运气好到爆棚的人。 这篇论文最后得出的结论非常扎心:
才华不仅不是成功的充分条件,在极端的好运面前,它甚至可能都不算是个必要条件。 但问题来了,既然科学模拟都告诉我们运气权重大得吓人,为什么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很难听到成功人士说“我只是运气好”?
除了谦虚的时候客套一下,他们内心深处通常坚信这是自己拼搏的结果。
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家托马斯·杰洛维奇提出过一个非常精妙的理论,叫逆风顺风不对称性。
大家都有过骑自行车或者跑步的经历吧。
当你逆风的时候,你感觉非常明显,风呼呼地往脸上吹,你每蹬一步都很费劲,你会不停地抱怨这个该死的天气。
但是当你顺风的时候,你往往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你只会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神勇、腿脚有力、跑得飞快。
人生也是一样。
我们在奋斗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壁垒、歧视,这些是逆风,我们会刻骨铭心,把克服这些困难视为自己能力的证明。
而那些原本可能发生的灾难没有发生、生在了好的时代、碰巧遇到了贵人,这些是顺风,他们在推着我们走,但我们感觉不到。
我们会把这种推进力误认为是自己的腿脚有力。
这种认知偏差造就了今天社会上一种特别傲慢的“优绩主义陷阱”。
当我们过度迷信运气守恒或者“越努力越幸运”时,我们其实是在构建一种残酷的鄙视链。
如果成功仅仅是因为我努力、我聪明,那么那些送外卖的、在车间打螺丝的人,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懒、他们笨、他们不努力。
这种逻辑让我们对失败者失去了同情心,我们不再认为他们是运气不好的同类,而把他们看作是理应被淘汰的劣质品。
这才是运气守恒定律这个伪概念下最阴暗的副作用,它剥夺了我们对他人的悲悯。
说到这里,不仅是社会学,从进化论的角度看,承认运气的存在其实对生存是有好处的。
在生物演化的过程中,你以为活下来的都是最强壮的恐龙,或者牙齿最锋利的剑齿虎吗?
并不是。
六千五百万年前那颗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时候,霸王龙再强壮也得GG 反而是那些体型小、对能量需求少、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哺乳动物祖先,因为运气好躲在洞里逃过一劫。
生存本身往往就是一系列幸存者偏差的堆叠。
所以那个所谓的运气守恒定律,虽然在物理学和数学上纯属胡扯,但在人生哲学上,我倒觉得可以换一种方式去理解它。
如果我们把运气看作是不可控的混沌,那我们可以试着去守恒另一种东西——善意。 既然我们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里刷视频,能吃饱穿暖,能受教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中了“卵巢彩票”,出生在了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和地区,而不是因为我们比那些战火中的难民更高贵。
那么当我们面对那些暂时处于低谷的人,面对那些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时,是不是可以少一些“你不够努力”的指指点点,多一份“我也可能在那个位置”的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那种戾气极重的互喷和赢家通吃的论调。
大家都在一艘充满了随机性的船上,浪打过来,谁掉下去都有可能。
破除运气守恒的迷信并不是让我们陷入虚无主义,觉得反正一切看脸,那就躺平拉倒。
恰恰相反,承认运气的存在是一种高级的英雄主义。
这意味着你在顺境时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其实是运气好才造就了如今的自己。
这也意味着,当你遭遇逆境,当你哪怕拼尽全力还是搞砸了的时候,你可以放过自己,不必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攻击。
你可以坦然地对自己说:这不全是我的错,只是这次风向不对。 毕竟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宇宙里,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同时依然选择热烈地去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悍的生命力。 至于运气到底会不会守恒,管他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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