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详晓众生愁，举头三尺自心悠

Charles

“咔哒。”
“滴滴。”
“嗡，嗡。”
余天将钥匙插入汽车引擎，轻轻转动一下，车辆顿时发出一阵有些烦人的叫声。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努力地伸展着自己因一天工作而酸胀不已的脖子。
每天的工作仿佛都是这样：余天踩着阳光照进公司的刹那打卡，又在工位上一坐便是至少八个小时，最后碾着月光推开冷清的家门。
同事？余天很久没有与任何一个同事有过一丝的交流。从去年开始她便养成了这个习惯，与其将堆积成山的心事倾诉给自己身边那群同样积怨已久的同事，她更愿意把工作递给那群家伙。
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努力工作，升上主管，脱离这个她共事了三年却无法感到一丝融入感的集体。
想到这里，余天再一次用力地抬头，咽了口口水，睁开双眼面向前方。
还好，明天就是周末，这也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工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但想起周末，余天的内心隐约涌上一阵不安：
自己的周末，似乎将再一次在沉睡与寂静中度过。
要说余天享受孤独，是不太恰当的——她并不享受孤独，她只是没得选。
她也不愿意选。
毕竟，一个人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呼。。。周末快乐。”余天摇下车窗，探头向后望了一眼。
她的身后是公司的总部，一栋高楼直入云霄，既宏伟又压抑，令人心生敬畏。
不再犹豫，她一脚油门驶出了公司。
等待她的，是又一个宝贵的周末。
汽车的轰鸣声向来是会挑动人敏感的神经的，更不用说是一个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社畜的心。
于是余天打开广播，广播员充满磁性的嗓音顺着车载麦克风传出：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首先播报一下一则突发的交通事故。。。”
余天并不怎么关心广播员说了什么，但人声总比引擎老旧又粗俗的嗡鸣声好上一些。听着广播员喋喋不休的播报和谈天说地的讲解，余天感觉自己仿佛在进行一场聊天。
她是个安静的聆听者，她也不想要任何人对自己内心的声音进行回应。
汽车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红灯前，但余天的余光里全是那个冰冷的屏幕，里面的LED数字写着广播频道。
车里现在只剩下广播员的声音和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起来的味道，余天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她正默默地将心事诉说给那块屏幕。她自然清楚这样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她正享受着这种自由的，不被在乎的倾诉时刻。
车窗外的指示灯上，红色的圆圈跳跃到了底部的区域，摇身一变成了绿色的精灵。
身边马上传来渐渐增强的引擎轰鸣声，余天在队伍的最后，便目视着十几辆与她相似的车辆渐渐在这个路口分道扬镳，消失在车窗的四面八方。
她也踩下油门，汽车应声加速。
余天的家在城市的边陲地带，每天她的通勤时间都很长。
渐渐地，她身边的车辆渐渐稀少；又过了一段时间，连道路两旁的高楼都慢慢变矮，变宽，汽车飞驰过它们，无数类似的建筑在余天身边后退。
余天清楚自己的路线，于是视线转向左边的车窗，出神地盯着幻灯片一般的道路在自己视野里后退，却又好像从未改变。
身边的那个广播还在发出声音，广播员却从方才浑厚的男声换为了有些俏皮的女声：
“我们的这位听众提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听到这个无比深奥的问题，余天却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觉得提出这个问题的，一定是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于她而言，人生的意义她并不清楚，但她却清楚地明白，今天不工作，明天便没有饭吃，后天便会饿死。
所以她的人生？不过是活着罢了。
广播员却认真地探讨着这个问题：
“人生的意义兴许不少人都有问过，但它真的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吗？”
“也许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我们的行为和选择却为自己的人生创造了意义。。。”
接着广播员便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起这背后的哲学理论——这些东西，自然不是余天所喜欢或愿意花时间学习的。
突然，道路边传出一阵嬉笑声，吸引了余天的注意。
她不由得减慢速度望向路边：那是一对母子，儿子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满脸是泥；母亲却满脸慈爱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埋怨。
“小宝，我看看你捡到了什么？哇！真好看。。。”
“妈妈喜欢的话，我，我带你去我找到的地方去给妈妈再拿一个。。。”
车驶过了那对母子，可余天却不知怎得频频回头。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终于再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止是这个问题。她终于看到自己瞒过同事，瞒过生活，瞒过自己的问题。
她对人生的思考，她对社交的思考，她对孤独的思考。
这些她都不知道，但她未曾注意。
可汽车还再不断向前，她没有时间细想。
于是她强压下这些内心涌上的不安，一脚油门，汽车向前驶去。
但不出二十分钟，余天便被眼前的景色震惊。
五六辆车堵在一起，把余天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又有三四辆警车与消防车正在努力施救中。
余天环顾四周，现在自己身在一条单行的高速公路上，进退两难，无路可走。
于是她只能就地停车，无奈地看着眼前一团乱麻的车祸现场。
广播中此刻播放起了舒缓的轻音乐，柔和的旋律盖不住窗外的喧嚣声，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反差。
余天不禁无奈地抵住额头：“我想回家怎么都这么难。。。”
她再次抬头，眼前的这块车窗外鸡飞狗跳，血红色遍布她的视线——车灯，警铃，还有血。
被撞的车辆滴滴地呻吟着，赶过来的车辆嗡嗡地安抚着；车祸外的人们大呼小叫，企图唤醒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有些痛苦地嚎叫，更多没了声音。
汽油味混合着一丝血腥味，在夕阳的照射下迅速地散开，让余天的鼻子无比难受。
她再也无法忍受，一头埋进方向盘。
一瞬间，她想起了这周所有的不幸——老板的刻薄，额外的工作，就连早晨开门时闻到的一丝焦糊的气息，此刻也无比恶心地萦绕在余天心头。
她只感觉人生无比悲哀。
此刻，她才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无力，感受到孤独，感受到平凡。
眼泪啪嗒啪嗒地滑下，落在她的牛仔裤裤腿上。
轻音乐还在播放，可又有什么能够让余天的心情好一些？
这样想着，她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还带着几滴没流出的泪滴。
无法注视眼前的惨状，她转头望向左边的车窗。
一轮绚丽的夕阳正在缓缓下降。
夕阳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力量，却仍然如火烧一般染红了半边天。鲜红的火烧云从天的这边连到天的那边，又在光的照耀下显出其他颜色。
红色、粉色、紫色。。。五彩斑斓的云如绸缎般挂在天的那边，一齐随着太阳向下落去。
高空中渐渐陷入黑暗，但一轮青白的明月如同一个巨大的玉盘，幽幽地悬在高空，静静地等待着夕阳下场。
一股清风顺着打开一丝的车窗吹进余天的车里，清冷的气息瞬间拂在她的脸上，擦去了她的泪。
她久久地望着那个悬挂在水天交界处的夕阳——夕阳也仿佛是回应她一般，久久地停留在那里。
一切仿佛都在那阵风的抚摸后停滞下来。余天的耳边变得无比安静，但她清楚地明白身边的一切还在如常地发生着。
余天也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内心中，周围安静了下来。
她默默地按下音量增大按键，音乐的声音增大，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然后，她静静地，出神地盯着那片云彩。
既不盼望它落下，也不祈求它停留。
余天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变黑，望着夕阳落山，望着世界归于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祸现场终于清理出了一条小道。
余天再一次发动汽车，一路回到了家。
“嗡嗡。”
“滴滴。”
“咔哒。”
余天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会怎么度过这个周末——兴许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吧。
一阵风顺着窗户吹进余天的家，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意。
余天又回想起那些深藏心底的问题——她不再关心它们。
但她没有如以前一样埋葬它们，而是把它们与那轮沉没的夕阳一起丢掉。
她躺在床上，笑着闭上双眼。
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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