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噬者（十五）：我生来就不是规则的一部分

Charles

中秋节的深夜，清冷的月光拂在空荡的走廊上。
秋日的风不算刺骨，却也裹挟着深深的凉意。
两个身影向着相同方向疾驰，一个矮小慌乱，一个高挑纤细。
无疑，更加高大的那位步伐快了另一位许多。青丝在白光中闪着银色的光。
郭勋正还在加快脚步，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神色。他面无表情，双眼直视着前方。
他的前方是那个慌乱的少年。
陈烬一身黑衣，和郭勋正不同，他没有穿任何白色的装饰服装，完美地隐藏在月夜里。
但这抹黑色在木色的宿舍走廊中便无比显眼，郭勋正紧跟着那道身影，在楼道间遁走。
陈烬只感觉背后的风越刮越大，还伴随着阵阵呼吸声，他的急促呼吸与那轮平稳的呼吸交杂在一起，使他内心更加慌乱。
一个踉跄，陈烬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额头就狠狠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再抬起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下来。
陈烬的身前，反倒是出现了一个人影。
郭勋正面对着陈烬居高临下，双眼冷淡如同一个冰窟，打量着陈烬。
目光落在陈烬的脊背上，一种无形的刺痛感马上传来。
陈烬仿佛被一块坚冰按住，身体竭尽全力也无法站起。
他只能咬着牙抬起头，望向郭勋正。
这一刻，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内心却陷入一场混乱的战斗。
两人此刻的心理状态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陈烬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博弈，又逃出他自认为的学堂抓捕，还在郭勋正无形的压力下四处奔逃。
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紧张，怯懦，和害怕。
郭勋正呢？
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毕竟，这场对峙的结果几何，于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陈烬的身体在高压下渐渐颤抖起来，但他还是不甘地，用尽全力地抬起头。
“你。。。你要干什么？”陈烬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陈烬的呼吸随着郭勋正身体平稳的起伏缓缓平静下来，最终与郭勋正同吸同呼。
郭勋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睛也有了一丝波动，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俯下身向陈烬伸出手。
“起来吧，我没有恶意。”
陈烬突然感到脊背上冰冷的刺痛感一下消散开来，只剩下秋夜自然的寒冷。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郭勋正的眼睛。
又过了两三个呼吸的功夫，陈烬才将手搭在郭勋正伸出的手上。
他被一下拉起，但两人的身高差还是让陈烬即便站起也感到一阵尴尬和微小。
一阵风吹过学堂，划过走廊天花板上挂着的几块木牌。
东夷的气候变化明显，由此学堂的建设防寒避暑，楼道并不镂空，木质的天花板上悬着吊灯和校训字牌。
字牌在吊灯之间摆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打破了楼道中的寂静。
两人循着声音向上，终于看见平日匆匆中忽略的校训。
“勤学好问。。。”
“尊师重道。。。”
“和善待人。。。”
两人轮流读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陈烬越读，越感到自己胸口的瘙痒感严重。
郭勋正越读，越是感到一股极致的平静，和怜悯感。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只是默契地沿着学堂走廊念着这些校训。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经几乎要落下山头，天正陷入最黑暗的破晓前时。
走廊中悬挂的油灯已经几乎烧尽，闪烁着的火焰已不足以两人看清悬挂的红字。
陈烬于是停了下来，欲往回走。
可他刚刚迈出一步，头就被郭勋正白皙的左手按住。
“你现在心静下来了吗？我们可以聊正事了，对吗？”
郭勋正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可现在传入陈烬耳中却不再如刚刚充满冰冷的尖刺。
反之，这句问询透着一股尊严，一丝请求，还有。。。
一丝暖意。
陈烬回头望向身后。郭勋正一挑眉，右手作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两人身边的教室。
“好，我跟你走。”
教室里很黑，教授们昨天晚上放学后就把教室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但每个教室的布局都大同小异，两人摸着黑找到两把椅子，面对面坐下。
一片死寂当中，郭勋正的声音最先传出：
“你有数过从入学到今天，你上学多久了吗？”
陈烬在黑暗中使劲瞪着双眼尝试看清，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看到几个模糊不清的色块。
他看到一个人性的，尤其深邃的大块，于是转向那个方向开口：
“一、二。。。大概两周零三天？”
“嗯好。那你能记住自己上过什么课吗？”
郭勋正的声音紧接着陈烬的声音响起，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回答是否正确。
过了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陈烬有些犹豫地开口：
“拳脚功夫，仙裔修行，经商贸易，还有。。。”
“停。”郭勋正甚至没有听完他的话就草草打断，“接下来才是我真正要问的。”
陈烬只听见一声突然的深呼吸，紧接着又是一个问题：“你认识了多少朋友？”
这一次，教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郭勋正盯着黑暗里那个小了他将近一倍的黑团，饶有玩味地翘起腿。
陈烬则抓耳挠腮着思考着。但无论他的大脑如何转动，浮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名字——
“莫岚。没了。”
郭勋正终于没有紧接着陈烬的话抛出问题，他只是了然地吐出一口气，沉默下来。
陈烬的心中再次变得急促，仿佛是一张鼓皮，被慢慢敲响。
“怎么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陈烬头上渗出几滴汗珠，强装镇定地坐在座上。
心中更加猛烈地跳动着，血液从四肢涌上脸颊，陈烬感到双手冰凉，脸颊却无比火热。
他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椅子被猛地向后推去，倒在地上发出一轮烦人的声响。
“怎么？”郭勋正轻哼一声，终于开口，“你的心，这么脆弱？”
说着，他也站起，轻蔑地踢了一脚椅子。这一脚看似轻盈，木椅却一下崩开，四条腿散落在地上。
“放心。。。我刚刚的问题不是想要干什么。”他说着将陈烬堵在门前，“我。。。充其量是想给你提建议。”
“你看，我要是想于你不利，你已经和那把椅子一样了。”郭勋正说着再次抓起一把椅子，“坐吧。”
陈烬没有说一句话，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的眼里充满了那把崩裂开来的椅子。
两人再次坐下，这次更加接近。
郭勋正再次率先开口：“我想说的是。。。你的性格过于孤僻了。”
“你看到那些校训了吗？扪心自问，你觉得你自己达到了哪些？”
“交几个朋友，多说几句话，多融入其他学生，难道不好吗？”
话音落下，教室里剩下呼吸声，一前一后。
陈烬浑身还是布满冷汗，但他的心里已经不再有惧色。
“不。这只不过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也不愿意加入他们。”
“为什么？”郭勋正的话里没有质疑，但带上一丝上扬。
“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他叹了口气，“规则，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物。”
“我们都活在框架里——你可以成功，但需要在规则的框架里成功；你或许觉得规则是限制，但我可以告诉你——”
“规则是用来登天的绳梯。”
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陈烬看见郭勋正的脸上映着黎明的光，苍白的脸变得惨白。他的眼睛里流出一股无奈。
陈烬内心涌起一阵对他的同情——一瞬间，他也质疑起自己的选择。
但下一刻，陈烬坚定地开口：
“规则于你或许能够助你成功，是。”
“可郭勋正，你还记得吗？你是甲等天才，是整个落岳涧的希望。”
“我呢？我不过是个丁等的废物，我生来，就不是规则的一部分。”
“现在，我只是跟着我自己的感觉走罢了。”
郭勋正的额头上皱起几丝皱纹，眉毛挤在一起，嘴唇抿住。
朝霞已经爬上了天空，他的神情完整地展现在陈烬的眼前。
郭勋正也终于看清陈烬的一双瞳孔——那里面已经不再有一丝惧色，他仿佛丝毫没有被自己刚刚那番话移动分毫。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郭勋正在这所学堂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陈烬，他无比清楚自己的孤独。但他貌似完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仿佛还无比享受着这股感觉？”
“这。。。连他的哥哥们都做不到啊。。。”
一声钟声传出，回荡在学堂里。
郭勋正长叹一口气。
“好。你不愿意被规则拘泥，那你也要承担‘逆我者亡’的报应。希望那天到来时，你的选择还会和今天一样。”
说完，他慢慢站起，不再说话，走出教室。
只剩下陈烬坐在教室里。
他真如郭勋正推测的那般伟大？
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何德何能有这般能耐？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罢了。
不过是习惯了孤独和冷眼罢了。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陈烬说着走到窗边。
九月十七，早秋。
窗外却有些奇异地起了一层薄雾，风猛烈地打在窗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是陈烬第一次能够说出自己的孤独，但他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推开窗，风灌进教室，凉意袭来。
陈烬张开双手，感受着这种冰冷的刺骨感。
之前，他不知道规矩，无意识地游走在规则的边缘。
现在，他清楚了规矩，却仍旧不愿向规则低头。
学堂给的路，他不是很清楚。
家族给的路，他也不想走。
他要自己走出自己想要的路。


教室外的走廊上，郭勋正倚在走廊上，也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凉意。
“这如果。。。就是你选的路，那学堂便不适合你。”他喃喃道。
高挑的马尾此刻凌乱地散开。郭勋正有些时日没有清洗，浑身有些肮脏，但仍不佝偻。
他抬起头，望向高空：“去外面吧。去追寻你的万般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