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秋便是更加紧凑的学业，陈烬渐渐淡忘了自己偷到的灵构。
或者说，他已经让自己相信这就是自己合法得来的。
学生们已经再次充满了学堂，校园的三栋大楼，一片演武场内，不再有一片安静的区域。
陈烬的身边现在永远充斥着交谈声，这使得他没有机会也不敢拿出自己的灵构。
即便是自己“合法”得来的灵构，公然展示在同窗们面前，也必会引来不少嫉妒的目光。
所以，陈烬知道自己必须要等到下一次学校放假，再尝试驯服灵构。
十月份的某个晚上，夜深人静。
兴许是那天与郭勋正彻夜长谈后养成的习惯，近来陈烬的睡眠一直不怎么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着转，无法合上双眼。
口袋里的两个灵构在他腰间随着身体旋转，那种不适的刺痛感越发明显。
陈烬有一种错觉，仿佛口袋里的不是两个没有生机的灵构，而是两只细小的怪兽，正在撕咬他的皮肤。
瘙痒和隐约的疼痛传来，再加上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的一股执意，让陈烬无法入睡。
最后他无法忍受，一脚踢开被子。
后背渗出几滴汗，但一股秋风顺着窗吹进宿舍，凉意瞬间遍布陈烬全身。
陈烬从口袋中掏出那两个小生命。
一个是一个六芒星形状的晶体。
另一个是一块棱角分明，形如矿石一般的石子。
陈烬回忆起前两天时上课的内容：灵构散落在世间，日积月累下在相对应生存的环境中演变出各个不同的能力，自然形态各异。
但张博才教授故意没有透露的一点是：这样的“自然进化”出来的灵构，世间九成皆为雏构。
这个世界的灵构共有五阶：雏构、定构、复构、真构、命构。
越是高级的灵构越是稀有，能力越强悍，生存条件也越是苛刻。
强如三阶的教授也只持有定构，乃至四阶修为的胡校长也仅仅持有一枚复构。
这不仅仅是因为高级灵构的稀缺，更是因为——
学堂的资源养不起高级的灵构。
但陈烬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想起了教室里，张博才教授手中的那块小猪肉。。。
学堂的教室里乱糟糟的，大部分同学经过一个中秋假期和再一个月的学习，已经驯服了自己的第一只灵构。
大家聚在一起，不是使用着自己的灵构，而是互相揉搓着彼此的灵构，仿佛这些灵构不过是些古董。
“让我看看你的灵构！”
“你这个好看啊！”
陈烬坐在教室的最末尾，手攥在兜里，紧握着那两个灵构。
根据他的观察，貌似全班只剩下他还没有驯服自己的灵构——这个进度不算慢，但在一个社会中，嘲笑会比真正的失败更早到来。
社会向来是这样，一个人的失败从来不是在一次争斗的落败后就草草结束的。
一句玩笑，一个冷眼，一次摆手，都会在失败后不断地打击人，彻底击垮他的心系。
世人多为软弱，经不住打击，故而这个世界中，“攻心为上”的计谋，同样适用。
无论是无意的嘲笑还是有意的挖苦，都将影响陈烬未来的发展。
但更重要的是，陈烬清楚，他现在若是被发现没有驯服灵构，所遭到的冷嘲热讽将使他再抬不起头来。
这之后，对他的关注无疑会多出数分，自己的秘密也就更加难藏了。
这样想着，陈烬把头贴在桌板上，冷冰冰的感觉扑面而来。
张博才这时走进了教室。
经过近两个月的相处，学生们对于张博才的手段已经清晰。
虽然说张教授作为一名仙裔，他的修为和资质都不算出众，但他教书的才能却是有目共睹的。
无论是在他的办公室中，还是在他日常的对人之道里，都能看到“有教无类”的影子。
张博才奖赏分明，从不偏袒任何一位学生，也不亏待任何一个进步。
这样清晰的激励机制，让学生们干劲十足。
“咳咳！”只见他轻轻一咳嗽，学生们便马上安静下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张教授不会吝啬自己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好，同学们，今天我们要来学习，如何喂养灵构！”
说着，陈烬记忆里的张博才模糊起来，只有一句话再次飘进他的脑海：
“。。。灵构种类多样，需要喂养的食物也各不相同，各位有需要尽情询问教授我吧，下课。”
随后，一切消散，眼前依旧是那两块灵构。
“不管了，先试着驯服吧。”陈烬想着，将六芒星形的灵构放在手心，将石块灵构落在床上。
接着他闭上双眼，陷入自己的意识空间中。
。。。
几乎是与假期前相同的步骤后，陈烬眼前的那颗六芒星此刻竟幽幽飘出红色的暗光。
下一秒，一抹强光乍现，陈烬竟真的凭自己驯服了这颗灵构！
陈烬只感觉到内心涌来一股强大的冲撞感，仿佛一头蛮牛由内向外顶撞自己的胸口。
这，乃是孺子牛灵构，战斗型雏构！
成功驯服后，立刻便能为主人提供一牛之力，相较于其他激发型雏构，可以说是雏构中的佼佼者。
陈烬却并不清楚这些。
他只觉得浑身顿时天旋地转，刚刚驯服孺子牛所耗费的仙力已经耗尽了他的仙力，再加上血液无意识的灌输，此刻陈烬感到浑身发冷。
扑通一声，他瘫倒在床上，眼皮重重地合在一起，再也不能睁开。
天边泛起一抹亮光，陈烬却就这样昏倒过去。
他的身后，一双眼睛眯起。
莫岚长呼出一口气：“没有想到啊。。。你竟然已经掌控住了自己的血？陈烬。。。真是精彩啊！”
紧接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榻，悄声离开了宿舍。。。
等到陈烬再次醒来，整个宿舍已经只剩下他一人。
窗帘被拉开，秋日晌午的阳光洒进木质的房间，映出角落里积了一些时日的灰尘。
陈烬还没有从昨晚的疲惫中缓过神来，他试探性地伸了伸手，一股钻心的酸痛感瞬间从肱二头肌的部位传来。
“一点力气都发不上。。。”陈烬呢喃道，用躯干的力量翻下床，再摆荡着站了起来。
双腿踩在地上却感觉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陈烬摇摇晃晃地扶着床走了两步，又一下跌坐在床榻上。
陈烬于是转头，想要找寻自己昨天丢在床上的那块石块灵构。
掀开被子，床单上空无一物。
陈烬内心犹如被撞了一下，猛地收紧，加速跳动起来。
他又尝试去寻找孺子牛灵构，潜入意识空间中。
可空荡荡的空间里除开微不足道的仙气和若隐若现的蟒蛇虚影之外，再空无一物。
心跳得更快了。陈烬感到自己仿佛被人摇晃起来，天旋地转。
他急促地呼吸起来，脸上从幼儿的粉色转为夸张的大红色，像个熟透了的大番茄。
眼前的景色一闪又一闪，自己仿佛在白天也看到了星星。
“你是陈烬吧？”一声呼喊突然打破了寂静和内心的疯狂，陈烬强撑精神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那是个高大无比的男人，正站在宿舍的门口，一手扒着门框，一手贴着裤腿。。。
还有两只手，在身后随意摆荡？
陈烬脑中立马浮现出一只大蜘蛛的模样，心中不免发毛。
他颤抖着开口：“你。。。你是谁？”
“莫岚的父亲。他想要请你。。。来我们家坐一坐。”那个男人开口。他的个子太高，脸被门框挡住，陈烬只能看到他的躯干。
高大的身体裹着一件华丽的锦衣，显得有些突兀。
陈烬下意识地再次站立起来，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有些艰难地踱步到了宿舍门口：“走吧。”
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巨力将自己猛地抬起，双脚瞬间离开地面。他被吓得一下闭上双眼，失重感传来，又马上消失。
再睁眼，自己已经落到了那男人的背上。
两条胳膊在自己身后摆着，从男人的胳肢窝底下钻出伸到后面。
“停。”陈烬刚准备开口就被那人打断，“有什么话，到了我们家再说。”
。。。
一路无话，陈烬被驮着送进莫岚家中。
扑面而来的感觉是宏伟和不可置信。
陈家在落岳涧已经算是富足，四合院的家不可谓不奢华，但此刻陈烬还是被震惊。
一座几乎是宫殿一般的建筑坐在他的面前，身后是刚刚走进来的大门，被架起几乎两个莫岚父亲那么高。
走进正房，家具齐整，一张圆桌俨然，几乎座无虚席。
陈烬逆时针地扫过，坐在大约五点钟方向的是莫岚，其余的人都上了年纪，兴许是莫岚的亲戚吧。
只有十二点钟方向的一把大椅子上空无一人。
十二点钟方向的那张大椅子，缓缓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精心雕刻过的白玉。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走出。 他与陈烬在宿舍门口看到的形象并无太多不同，只是此刻，他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 那是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不是慈祥，也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早已习惯被人仰视的从容。 “坐。” 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陈烬下意识地照做。 椅子很大，他坐上去，却显得更加矮小。 莫岚父亲这才缓缓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陈烬身上，却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而像是在看一件—— 尚未归档的样本。 “你昨晚，驯服了一枚灵构。根据我女儿的汇报。。。应该是孺子牛。” 陈烬心脏猛地一沉。 “放心。”他语气平淡，“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那枚灵构，本就不该出现在仓库里。” 这句话让陈烬背后一凉。 没等陈烬回话，他再次开口：“你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争斗吗？” 陈烬抬起头。 “仙力，很弱。” “血，很强。” 莫岚父亲轻轻敲了敲桌面。 “准确来说，是一种不该出现在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份里的力量。” 他微微前倾。 “陈烬，我不喜欢绕弯子。你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 这句话落下，整个大厅一瞬间安静下来。老人们窃窃私语，卓外的仆人们不敢发声。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也不需要理解全部。” “你只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可以保护你：给你资源，给你方法，给你一个不被学堂抛弃的未来。” 陈烬的指尖微微发冷。若是一般的孩童，若是学堂里其他的孩子，纵是天才如郭勋正，听到这样的条件都应该不会再犹豫片刻。 但——陈烬已经拒绝过郭勋正一次。 “代价呢？”他低声问。 莫岚父亲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虚伪，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配合，观察，记录。” “必要的时候，承受一点风险。” 陈烬眼中闪过一丝惧色，莫父马上追加一句话，附上一个笑脸。 但这个笑脸里不再是倾佩，而是一股了然和释然。 “这不是伤害，这是研究。” “你会成为第一个被系统性记录的案例。” “如果成功——”
“你的名字，会被记住。” 圆桌上只剩下衣料的摩擦。 陈烬的呼吸变得缓慢。 “如果失败呢？” 莫岚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烬，目光平稳。 “那你至少，曾经被认真对待过。” 偌大的宫殿中竟朔地失去了所有声音。 陈烬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 “我不想。” 厅内几位老人微微一动。 莫岚的目光猛地抬起。 莫岚父亲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陈烬几秒，随后点了点头。 “我猜也是。” 他站起身。 “你不适合被驯养。你更像是那种——” “宁可被清理，也不愿被定义的人。” 他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那你，就只能交给规则了。来人，送客。” 说完，他一摆衣袖，刚刚的四手巨人竟瞬间被吸入他的身体中——
消失殆尽。
陈烬目睹这一切，却不害怕。
“咚咚。”
这是他用食指和中指敲下桌子的声音：
“有缘再见。”
紧接着，他看着莫父的神情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秒，他再次恢复冷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后的生活貌似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陈烬很少再见到过莫岚。
他也更多地见到了闪着蓝光的，悬挂在学堂各个角落的灵构。
它们像猫头鹰，机敏地监视着学堂。
除此之外。。。兴许只是陈烬的生活更加孤僻了。
有人开始议论仓库。 有人说，灵构丢失。 有人说，夜里看到红光。 名字没有被点出，但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落在陈烬身上。 陈烬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直到这天——
“陈烬，来我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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