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Charles 于 2026-1-21 21:41 编辑
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没有一丝灯光，黑墙白瓦，残枝败叶，都沐浴在深邃里。
就连尚未降下的弦月也被乌云笼罩，发不出一丝光彩。
一片乌黑，一切只剩下轮廓。
一片死寂，万物降下声音。
只剩下两股声音：其一是恼人的夜莺；其二是陈烬的脚步。
踩在落叶堆积的路上，陈烬感觉到一阵阵刺痛从脚踝传来。
他从傍晚开始就已经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游荡在街道上。脚后跟不停地落在地面上，难免有些疼痛。
陈烬的衣服还算保暖，一件灰色的衬衫下是一身布衣，脖颈处围着一条不算寒酸的围巾，上面沾着几个泥点。
但刺骨的秋风不断吹着，从四面八方侵入陈烬的身体。
现在，陈烬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
但他只是这样走着，漫无目的。
陈烬从学堂出发一路向北，向着家的反方向一路步行，走走停停，也已经踏过了几里路。
现在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几座建筑。陈烬走到了落岳镇的边缘。
零星几座茅草顶盖的单房间隔几米互相遥望，陈烬站在他们之间，仿佛是被刻意地包围起来。
又一阵风吹过，照着陈烬左脸刮来。他向右一偏头，围巾随风而起，遮住他左半边脸。
眼中早已悬挂已久的一滴水珠，终于一下落地，在土地上发出一声不大的声响，陷入泥土中。
“啪嗒。”
这声柔软的声音却如洪水猛兽，一下冲开了陈烬的所有感官。
一瞬间，疼痛、疲惫、倦意挣脱束缚，爬满全身。
陈烬只感觉到自己的双眼瞬间向下坠去，大脑也仿佛失去了与其余身体的链接，昏昏沉沉地在半空中漂浮着。
他跌跌撞撞地迈向那个茅草屋，一下瘫倒在墙根上。
下一秒，他的眼皮一下紧闭，不再睁开。
陈烬，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的流浪，也就正式开始。
阳光普照落岳涧，清晨的露水在自然凝结。
陈烬被一股潮湿的难受感闹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自己浑身湿漉漉的。
他浑身酸痛地从地上站起，衬衫和布衣浸透了露水，此刻朝着陈烬的反方向向下耷拉。
落岳涧本身就不是个大镇子。
传说中，千百年前，一伙来自东夷更靠近西漠的旅者厌倦了东夷西部闷热的气候，一路向东，找到了这片山峦崎岖之地。
但自此之后落岳涧再无访客。那伙当年的旅者就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了如今的落岳镇。
故而即便陈烬睡在街头，也并没有人来关注他一眼。
或者说，陈烬所在的位置，本身就没有一个人。
周围的街道静悄悄的，连茅草屋里都没有一丝动静。
陈烬拧了拧衣角，探头向自己来时的路上看去——
那里的人就更多些，市集上商贩们正把自己的货物从仓库中摆放齐整，准备开始一天的买卖。
也有几个大院里，奴仆们急急忙忙地端着水盆跑来跑去，想必是要为主人沐浴更衣了。
阳光像轻纱，盖在黑瓦白墙的建筑上，映出树叶随风而动的影子；摆荡在半空中，使空气有了形状，使天有些朦胧；附在地面上，地上的积水映着光斑。
万物都在这种暖阳和和煦的秋风中被蒙上一股慵懒的惬意，人们的动作都不由得慢了下来。
至少，在陈烬的眼中是这样的。
他学着他人的样子，缓缓扯开腿，尝试摆脱浑身潮湿的不适，走向小镇中央。
走在街道上，陈烬越是想要摆脱浑身的不适，潮湿、酸痛、尴尬的感觉就越是爬上他的身体。
陈烬感觉人们的目光左右摇摆，却都扫过自己的身体——这些目光像尖刀，不直直地砍在他身上，却从他身边划过，挂过一阵阵寒风。
突然，他的肚子猛地传出一阵疼痛感。
小腹几乎是向内绞入陈烬的身体，好像是要把他从内打开。
一瞬间，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胃部久未投喂，痛感已经从腹部传递到了浑身，全身仿佛要被撕裂开来。
饿，太饿了。
陈烬的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说来好笑，洪水猛兽般的饥饿感涌入他的身体的一刻，浑身其余的不适感竟一起消退，仿佛是小妖遇到滔天魔王，只得退避三舍。
但这些妖精的宿主陈烬，可就不那么好受了。
他只感到浑身发抖，双眼渐渐变黑，什么也看不清。
“救。。。救我。。。”这是陈烬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陈烬感到自己嘴里塞着一团米糕。
他本能地蠕动了一下喉咙，一口吞下那团不算大的米糕。
终于，一些东西顺着他的食道滚动到了他的胃里，可谓是久旱逢甘霖。
肠胃贪婪地蠕动起来，米糕迅速地被分刮一空，陈烬的眼前终于不再金星漫天。
他也再一次看清了周围。
自己身处在一间不算大的木屋里，身边空无一人。
房间正前方有一把木椅，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上面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
再向前，那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缝里透着光，一股青白色的光。
陈烬毫不犹豫，用自己刚刚得来的力气跳起，一把拉开房门，冲出房间——
他再一次身处落岳镇的中央，街道上人来人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满头狼狈的孩子。
陈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为何会被救，他只清楚自己还活着。
但除此之外，他更清楚，自己该继续活着。
而要想活着，他就要买到吃的。
阳光正巧透过一片瓦片射进陈烬的胸膛，他顺势挺起自己单薄的身体：
“从今以后，我要先不挨饿！”
陈烬感觉自己的身体长高了几分，借着这股劲头，他四处张望。
四处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仿佛到处都是机会。
陈烬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走向一家挂着木牌的铺子。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杂役”。 门是开着的，里面却很安静。屋内的地面被扫得很干净，几只木箱靠墙叠放，箱角磨得发白。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后，低头拨着算盘，指节敲在木珠上，声音清脆而规律。 陈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那人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算账。 “有事？”他说。 “我……想问问，这里还缺人吗？”陈烬开口，声音有些轻，却不发抖。 那人停下手，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会儿。 视线从他的脸，落到衣角，又落到那双沾着泥的鞋上。 “你先进来。” 男人向后退了两步，为陈烬让出一条不算宽的小路。 陈烬走进商铺，杂七杂八的工具凌乱地堆着，有些比他还高。 男人也随着陈烬的视线看向那些工具，眼神游离在陈烬与它们之间。 过了好久，陈烬才听到男人有些犹豫的问询。 “你多大？”
“五岁。”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做过什么？” 陈烬想了想，说：“我能搬东西，也能跑腿。我不挑活。” 那人沉默了一下，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几个伙计正抬着货物经过。 “我们这里的活，不轻。”他说，“要一整天。” “我可以。”陈烬回答得很快。 “要记账，要认字。”
“我识字。” “要有人担保。”
“我没有。” 那人叹了口气，不是为难，也不是不耐烦。 “不是我不收你。”他说，“你这个年纪，真要出点事，我担不起。” 陈烬点了点头。 “明白。” 说完他就一转头，走出商铺。 那人一抿嘴，赶紧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一些：“要不你再去北街看看，那边有几家小作坊，活零碎些。” “谢谢。”陈烬说。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走出几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袖口。指尖发白，布料被揉得起了褶皱。 他慢慢松开手，把袖子抚平。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头看那块木牌。 “或许是他看出了我的紧张，才不敢录用我。”陈烬这样想着，脚下没停，“没事，我肯定能在这偌大的落岳涧谋得一口饭吃！” 日薄西山，陈烬的脚步由快放慢，最后停在一片树荫下。 一天下来，他又去了两三处商铺。 当家的掌柜倒是热情，都将陈烬引进仓库——还有一家客栈掌柜，给陈烬上了一桌酒菜。 只不过，当他们听见陈烬尴尬的年龄和稚嫩的童声时，脸上便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犹豫，不安。 接下来便是两三句差不多的话。 “我们这里有年龄限制。” “你去别家吧。”
“他们的活更适合你。” 想到这里，陈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都说别家的活轻松。。。看来天下可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大家都在拼命啊！”说着，他内心突然油然而生一股同情。 但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的窘迫——再找不到工作，他可真的就要饿死了。 陈烬望着落下的夕阳，心中涌起无数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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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1 21:41:13
发表于 2026-1-31 06:49: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