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噬者（二十一）：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Charles

深秋的又一个清晨。
积云早早地聚拢在了高空，此刻已经压得不能再低。
灰蒙蒙的空中，一滴清明的水珠安静地从云层上坠落，打在青石地板上。
“啪嗒”一声，细小的水滴奏响了名为“阴雨”的舞曲。
雨水断断续续地打在地面，溅起不太明显的水花，又再次落地。
此起彼伏的啪嗒声传遍落岳涧的每个角落，唤醒了沉睡中的细小生灵。
小猫从墙角走出，皮毛马上被雨水淋湿，无力地向下耷拉。
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甩了甩身体，迈开步子在落岳镇的街道上闲逛起来。
阴雨的天气让所有人昏昏欲睡，街道两边的房子大都紧闭门窗，院里也安静无比，仿佛整个世界被冻结起来一般。
小猫顺着街道闲逛着，时不时转头望向两边肃立着的房屋，呜咽着“喵喵”叫上几声。
雨渐渐地大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落岳涧的山和楼房晕在一起，金黄色的树叶被染上一层墨绿色的水波，残枝败叶被雨水打到地面，顺着水流打着转。
云压得越来越低，灰暗的空气里飘动着枯黄色的树叶，荡漾在暗绿色的地面上，被伏在一层湿气中。
小猫在水泊之间跳跃，双眼渐渐眯起，在有些崎岖的地面上蹦蹦跳跳，好不快活。
它最后走到了街道尽头——两个身影在街道两侧
左边的身影躺在一辆推车后，身边的棕马鬃毛下垂，尾巴规律地甩动着。
右边的人影靠着墙坐着，浑身已经湿透，头低垂着，全身蜷缩在一起。
小猫站在两人中间，静静地望着他们。
最后，右边的人影率先苏醒过来。
陈烬醒来后感到浑身疼痛，呼吸急促，四肢冰凉。
他尝试着站立起来，但没等双腿蹬直，眼前金星漫天，一下天旋地转，又一次将陈烬拉下地来。
雨水还在不断刺激陈烬的神经。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潮湿和束缚的难受感一同传来，陈烬心烦意乱。
他再一次尝试站起，双腿却无法使上一点力气。
“喂。。。听得见吗。。。”他气若游丝地开口，转向对面那辆推车。
没有回应。
陈烬又不甘心地拍了拍地面，再次开口：“救。。。救我。”
这句话说完，他长出一口气，眼皮突然变重，整个人一下瘫倒在道路上。
一声闷响，陈烬又一次在街道右侧晕倒。
这声动静倒是使左边推车后的人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从睡袋里爬出来，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将睡袋随手丢进车厢内。
“谁啊。。。哪里来的这个声音？”借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灯笼火光，他在四周看了看，搜寻着刚刚闷响的来源。
一从推车后探出头，他就看到陈烬脸贴地面，生气全无的样子。
“哎哟我，这哪里来的小孩子？”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冰冷的雨水更是将男人浑身的肌肉都激得砰砰跳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撑车厢，翻过推车冲向陈烬。
双手放在陈烬的背上的一瞬间，潮湿阴冷的气息马上从指尖传遍男人的每一寸肌肤。
他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陈烬翻过来，双眉却更加深地拧在一起。
陈烬的整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惨白的脸上沾着几个水珠；他的嘴唇发紫，紧紧地粘在一起，只剩下眉毛还在生理性发抖。
男人望着陈烬的样子，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推车。
“小娃娃。。。不是俺不想救你，实在是叔自己也形单影只啊。”
话音刚落，男人听到自己的马匹突然尖锐地嘶鸣了一声，用力地甩了甩头。
再望向陈烬，男人发现他的口袋鼓鼓囊囊，显然是有些东西。
“这。。。”男人向四周望了望，最后将手伸进了陈烬的口袋中。
那个商像给陈烬的钱袋就在里面。
男人掂量了一下钱袋：“这里面至少有五十块碎银。那小家伙，可就别怪我了。”
他正准备起身，却听到同时自自己的棕马和野猫犀利的嘶鸣声。
转头，两个生物都瞪着自己，眼里好像要谴责自己的暴行。
男人抬头，天空依旧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光彩。
仿佛是命运在催使着自己救下这个男孩，才设计出了这样一层层反转。男人想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都是命。。。都是命运啊！小家伙，等着，我这就用你的钱去治你。”


再次睁开眼，陈烬感到浑身暖和不少。
紧接着，他就感到有人在不断地往自己嘴里灌着什么东西。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是一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高的男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将一个勺子塞进自己嘴里。
下一秒，苦味延迟着传来，让陈烬的双眉一下扭成一团麻花。
看到陈烬要反抗，男人赶忙把勺子从陈烬嘴里拔出，一丝棕色的粘稠物体被携带着拉出来。
“你，你是谁啊！”陈烬惊呼，“你不会给我喂了什么毒药之类的吧！”
说完，陈烬突然浑身猛地一颤，像狂风暴雨下的树枝一样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下陈烬更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要至他于死地的了。他马上跳下床铺，想要向外逃跑。
男人一把抱起陈烬，将他一把按回床上：“你这个小魔童，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死了！”
说着，他一把掏出那个空瘪的钱袋：“要不是你身上的这些钱，我都救不了你！”
陈烬一下愣住了。他望着那个商像给他的钱袋，变成了现在床头柜上还没打开的几个药袋子。
他安静下来，一声不吭地坐回床上，自觉地拿起那个勺子开始吃药。
苦涩的感觉瞬间在他的整个食道里回荡，与他身体其他各种不适感争斗着。
陈烬感受着身体里的各种痛感——刺骨的冷、钻心的苦、肌肉的酸。。。
一边想着，他的手一把抓紧床单，青筋显现。
“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一声询问将陈烬拉回现实，男人双眼对上陈烬血红的眸子。
陈烬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我。。。”
“算了，没事。”男人突然转身走向房间另一边，“这世道下，你干出这样的事。。。没关系的。”
陈烬被无缘无故地冤枉，倒不生气，却无比疑惑：“我？偷钱？”
这句话是陈烬内心的想法，他什么也没有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陈烬脖颈吞咽药物的声音。
过了好久，等到陈烬口中的药全部被咽下时，男人才缓缓开口：
“这钱虽然不是我的，但我也不能白救人——你叫什么？”
“陈。。。陈烬。”
“落岳镇的郎中说你再过不到一周就好了。等你病好就陪我一起卖货吧。”
“哦。。。知道了。叔叔，您叫什么？”
“叫我张茂就好。”
房间里，一盏火炉在噼啪地烧着。暖意传遍了整个房间。


后来，陈烬的病果然好得很快。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来越有力地跳动，浑身也终于拥有了力气。
将近半年前驯服的孺子牛灵构终于能够被使用出来，帮助张茂正。
只是陈烬经常会见到张茂不屑的神情和挑衅的话：“小子，你还没我腰高，能行吗？”
每当听到诸如此类的质疑，陈烬只会露出一个笑容，一手举起三个和他一般高的盒子，再丢到推车上。
渐渐地，张茂的质疑少了，陈烬的肩膀也一天天地壮了起来。


一晃时间过了几年。
陈烬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一个少年，粗壮的胳膊和双腿，倒是比他记忆里的哥哥们还强壮了。
两人的生活也还就这么过着。
张茂早上卖货，陈烬没什么口才，就帮他搬货跑腿。
傍晚张茂有时会把一部分帐交给陈烬给他当作锻炼——陈烬有时算对了能拿到一颗糖，但大部分时间是错的，只能吃到一个脑瓜崩。
夜里车停在街道边，风再大陈烬也不再感觉冷。因为灯一点，火一生，风就小下来了。
有时两人会偶尔在学堂前停步，为几位教授们售卖一些日需。
起初，陈烬一般会背对着学堂，不愿意望向那个地方。
但后来他也不再关心了。他直直地望向教授们，他们也想不起那就是陈烬。
那个曾经偷盗过灵构的陈烬。
有几次，学堂里走出几个学生，他们有的给陈烬投来一丝目光，但没有人喊出那个名字。
再后来，就连陈烬自己也很少再想起自己在学堂里的时光了。
毕竟只有现在，陈烬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在活着。
不是被利用着或是活在他人的话语里，而是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肯定。
这一天晚上，张茂从推车里丢出一本故事书：
“喂，陈烬，你多久没好好看书了？看看，啊。”
陈烬笑了笑：“行。”
他一头扎进书里，幼年的智慧再次被使用，他读得不亦乐乎。
正到一处高潮时，张茂公鸭一般的嗓音突然传出：
“喂，你当时遇到我的时候到底是咋了？那个时候你这么小，怎么不去上学？”
陈烬抿了抿嘴。
“我不想说。而且。。。现在的生活，更好。”
张茂正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不嫌弃我就好！不说了，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不过五个呼吸的时间，陈烬的身边便传出了一阵阵呼噜声。
他笑了笑，合上手中的书，也躺了下来。
陈烬没有把灯吹灭。
因为他觉得有光，就有了依靠，有了希望。
今天的月光格外温柔。
陈烬觉得以后的月光也不会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