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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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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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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自从来到新加坡,就没过过几次春节了,对“春节”二字的印象便停留在出国前那段火红的日子。
        那时我上中国的公立学校,春节放假,就会坐火车回老家。
        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变着,每个情形总是一闪而过。外面从农田到高楼,从枯河到草地,又不停重复着。
        “带你家孩子回来过年哇?请你们吃酒呀!”阿婆打视频电话时手机那头总是发出类似的话语。
        阿婆在老家有一堆朋友,总是聚在一起打牌、吃饭,时而带着我一起。
        “和家里人吃完就过去你那边哦。”阿婆总弯着眼睛,朝电话那头应道。
        我小时候对今天、明天几月几日毫不关心,对过年这个说法也没什么印象,就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蔓出几分好奇。
        一天,我正在温暖的被窝细品假期的滋味,突然被两只冰凉刺骨的手托出了那美好的小天堂。于是我回到现实,现实处于冬天。睁开眼睛是穿着围裙的阿婆。阿婆的蓬蓬头随着她的语气左右晃动(老家这里阿婆那代婆婆全都是这个发型)嚷嚷道:“快起床啦,你看都十点喽!睡成猪啦!”我在声声絮叨中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停滞在钟上。
        九点二十分。
        我强行把四肢接回身体,在木地板上站起来。嘶——老家没地暖。离开了被窝和电热毯,无依无靠,会发觉老天是冷酷又无情的。尤其是冷酷的冷。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板凳上吃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碗饺子,总感觉中途又睡了一觉。饺子是暖的,把我从冷冬手里解救出来。
        终于得救的我套了个大棉袄便开始往楼下奔,差点摔了个跟头。
        阿婆住的房子和很多其他房子连成一排。一楼都是商铺,二楼以上都是住所,我们家楼下租给手机店了。打工阿姨吃着泡面,心思也不在工作上,看着挺寂寞。我推开玻璃门跑向那排房子的另一端,一个小茶馆:我朋友家。结果发现她家玻璃门已经被铁帘子封住。又反应过来,跑过来路过的所有店铺都关上了。除了我家楼下的手机店。
        那是冷清的。
        我转过头,阿婆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跑哪去啰?半天找不着你啊。找糖糖呢?过年喽!她回奶奶家喽。”
        糖糖是我朋友、发小。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姓名。“年”就这样把她带走了。        阿婆把我的脑袋卡进头盔;身体摆上电瓶车,扭了扭把手,带我驰入更加冷清的大马路。平常的大马路会有大卡车呼啸而过,阿婆说我自己走上去会被压死的;现在滚两圈应该没大问题。
        电瓶车拐了两个大弯子拐到我太奶老房子的门口。
        那边是另一番天地。
        太奶那一片都是老房子,围着大水库绕了一圈,各家都带个小菜园;一两条狗子和一位打理它们的老人家。
        石子路上有好几个小孩追着互相跑。空灵的笑声声声入耳。
        我家的那条白狗“张口袋”,蹦着迎接我。它比我大两岁,是我“哥”,但我个头比他高。我和我哥协着步子路过院子里的大鱼缸和比我高的花盆,进入老房子。阿婆把一小堆东西从布袋子里倒到桌子上。有几个小盒子上画着一只丑萌的小金鱼;几只有点掉粉的长棒和一个像小火箭的玩意。阿婆把一个画着小金鱼的盒子拆开道:“这个东西扔着会响,把你玩哦。待会别往兜兜身上扔哦。”兜兜是我表妹。其实只比我小几个月,还争着当“姐姐”,以为那样就能站在更高的地方。
        说什么来什么,我“哦”了一声抬起头便看见兜兜从楼梯上走下来。
“先一起去遛袋袋吧。”阿婆给我俩找了点事干。袋袋就是我哥,张口袋。
        我们就这么跟我哥围着大水库又跑又跳。因为我俩小孩忘了给他套绳,途中,他以惊人的胆量,不是到处串门追着小孩乱跑,就是朝着别家的鸡鸭狂啸。我们只得连连道歉。后来我俩小孩仿佛被传染了,也开始朝鸡鸭学狗叫,意识到才连忙对鸡鸭道歉,再意识到不对劲才逃跑了。旁边人看着一愣一愣的。
        我们好像遛达了很久,再回到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老家平常月亮可亮了,月光底下能读书。今天却乌漆麻黑的,不见月亮的踪影。我阿婆疑似有夜视功能,拿着只掉粉的棒子,把一端点燃递给我,又套回围裙走了。
        棒子的火花点亮两张无忧无虑的小脸蛋,将其染成橙黄色,比月亮温和许多。
        于是我们三个年轻的:两个矮的和一个更矮的,一会你追着他跑,一会我追着你跑,嬉戏着。像是在追逐光,黑夜里的光。
        又过了好一会,大人们拉着我们去吃饭,这里不包括我哥。这次是姨妈和姨夫。我爬上椅子才得看见桌面:上面铺满碗碟,比来年天上的星星还多。再后来太奶和阿婆才端着更多菜上来。按理说,我是需要喊人的,之所以刚才没叫是因为想要叛逆一下。
        “太奶好,姨妈好,婆婆好……”
现在喊是不想被说教。
我对食物一向没什么兴趣,只记得有一盘菜是辣的,我表妹吃了一口满脸通红差点哭出来。引起了大人们的一番议论,他们总这样。
“你们家娃能吃辣不么?”
“还行咯。哇呀还是你们家兜兜能吃,一碗米饭马上就吃完了,再盛点吧?”
“再盛点吧?”,听起来像在征求,其实没留选择的余地。
“是吗哈哈!”
“兜兜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咱们家娃踢足球呢,都不要人说的!”
我可不希望我踢球的价值是为了在这种讨论上占风头,于是偶尔回几句嘴。“别给我讲姿呀!”我阿婆用恼羞成怒的语气示意我少说两句。我才不管,便非要唱反调。
        傍晚,圆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填满了余下的时辰。窗玻璃上反射出屋内的圆桌和围着它坐的人,是一抹浓艳的橙黄色。
        外面的烟花声渐渐停下了,夜色也渐渐沉下了。我盯着照射在碗沿上几秒前还刺眼的光圈,眨眼间就变淡。有人打开了窗户,油烟味向外消散,外面青草味道向内钻,内外的味道糅杂在一起。夜色像一块不透光的布,将屋里内的暖光缓缓包裹。
        来到新加坡后便再没有如此的夜晚了。我们都被时光造化成了另一种样子。
        我哥现在住在桂花树底下。我要是躺在地上,他定还是没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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