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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漫，哥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你了”
手机尖细的铃声划破黑夜的寂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屏幕上跳动着“陆修漫”三个字，备注旁的小星星模糊而格外耀眼，记得那还是去年七夕的时候陆修漫死缠烂打要他加上的。他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的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又来。
陆修远心里暗暗骂道。
半夜三更打电话，没有一次是正经的事。有时候只是笑，从听筒里传过来，散漫而又低沉，像拂过的微风。上回陆修远被他吵醒后冷冷地说“你再这样，我开勿扰了。”，陆修漫在那边轻轻的“哦”了一声，像是在撒娇，隔了几秒又小声说：“那你别接不就好了。”
他每次都接，不管是困 是烦 是累。
唯独这一次。
以为陆修漫终于肯放过自己，可还没等重新睡去，熟悉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陆修远把被子拉过头顶，闷热的感觉漫过陆修远的脑袋，仔细听，没有喧嚣，没有鸣笛，只有他温热的呼吸。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九分。陆修漫从来不会这么执着的连着打电话。
拿起手机，没有犹豫，回拨了过去。
“滴，滴，滴，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暗暗骂了一句脏话。
他又拨了一次。忙音像一根细细的铁丝，从耳朵里穿进去，在某个说不清的位置拧了一下，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闪过。陆修远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随手拿了条干净的裤子。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确认一下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反正离得不远。
三月的夜风从车窗户缝里钻进来，冻的他打了个寒颤。一，二，三。在第三个路口闯了一个红灯。以往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开始慢慢旋转，十五分钟而已，为什么感觉这么漫长。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个位置越来越紧，紧得他不自觉的咬住了下唇，血迹微微渗出也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台阶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门怎么没锁？陆修远心想。
他站在门口，指尖触碰到门把手，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门把手传来——不是门在震，是他的手正在不自觉的发抖。嘎吱一声，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陆修漫的鞋歪歪扭扭地踢在鞋柜旁边，外套扔在地上，像夏天的蝉蜕下的壳。
客厅没开灯，电视却亮着，蓝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房间，也照亮了弟弟那没有血色的脸。
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
他侧卧着，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手伸向茶几的方向，指尖距离掉在地上的手机只有一掌的距离。他的姿势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修漫。”
陆修远叫了他一声。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修漫没有动。
陆修远绕过茶几蹲下来。他蹲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陆修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泡沫痕迹。他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
温柔的。
像是在看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陆修漫。”陆修远又喊了一声，伸手去碰他的肩膀。触手是温热的，还温热着，这让陆修远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他把陆修漫翻过来，让他的背靠上沙发底座，陆修漫的头软软地垂向一侧，像一株脆弱无比的花苞。
陆修远尝试着找到他的心跳，就算是像蚂蚁爬过那样微弱也好啊。
一片平静。
像是如同镜子一般的湖面。
陆修远脑子里一片空白，耳鸣频频响起。双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始了行动，心肺复苏，他记得频率，记得深度，记得按压的位置在两乳头连线中点，手掌根重叠，手指翘起。他做得标准极了，比他任何时候都要标准。他一边按一边低头看陆修漫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还是那样半睁着，嘴唇还是那样发紫，表情还是那样。
温柔的。
“醒过来。”陆修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的。“陆修漫，你给我醒过来。”
三十秒过去，终究是无用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一次次选择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的时候，陆修漫的人生已经选择好了最后的终点。他不知道那陆修漫拼尽最后的力气拨出的第三个通话，是弟弟最后对希望的挣扎。手机从手里滑落，重重的落在地板上，屏幕碎成一片片细小的玻璃嵌进陆修漫的掌心里。他只知道，陆修漫再也看不到也再也接不到哥哥给他打的电话了。
在那最后的三十秒里，意识与虚无编制成一条条线，回忆顺着那闪亮的丝线滑落。
去年夏天。
海边，沙滩，太阳伞。陆修远不会游泳，呆呆的站在浅水区里，海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腿。浪打过来，一个接着一个，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陆修漫的手臂。陆修漫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愣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的不像话。
“陆修远，”他说，“你是不是在趁机牵我。”
陆修远立刻松了手，耳根红了一片。
陆修漫没有放过那抹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海水漫过两个人的膝盖。他凑过去，含住陆修远的双唇轻轻吮吸。亲完就往岸上跑，跑出去十几步才回头喊：“有本事来追我啊！”
陆修远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陆修漫的背影，海浪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腿。他站了很久，久到陆修漫又跑回来找他。
“你怎么不追？”陆修漫气喘吁吁地问。
陆修远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鼻尖上晒出的几点淡色雀斑，看着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海。
“不追了，”陆修远说，“反正你也跑不远。”
陆修漫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够了直起身，认认真真地看着陆修远的眼睛说：
“你说得对。我哪儿都不去。”
那是陆修漫这一生最好的回忆。
在他心脏停止跳动后的三十秒里，这个画面在他的意识中完整地重演了一遍——海水，阳光，陆修远耳根的那一抹红，海浪拍打小腿的温度，还有那个承诺：“我哪儿都不去。”
可，三十秒过去，什么都结束了。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回忆。
陆修远按压到手臂发颤，终于停下来。他跪在陆修漫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看那张无比熟悉的弟弟也是恋人的脸，看见陆修漫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那个弧度他甚至很熟悉，陆修漫每次睡着之后嘴角都会微微翘起来，像在做很好的梦。他以前偷偷用手指量过那个弧度，觉得好笑，觉得一个人连睡着了都在笑，是有多开心。
他现在知道了。
陆修漫最后的表情是笑的。
陆修远伸出手，把陆修漫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停在他的下颌线上。他感觉到陆修漫的皮肤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那种凉意从他的指尖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一直凉到心脏最深处。
他把陆修漫抱进怀里。
陆修漫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刚刚好，像是被量身定做的。陆修远收紧手臂，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脸埋进陆修漫的头发里，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被时间稀释了的海盐味。
他想起陆修满每次半夜打电话给他，接通之后不说话只是笑，他曾经以为那是陆修漫在闹，在恶作剧，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确认他会不会接、会不会来。
他每次都接了。
他每次都来了。
唯独最后一次。
陆修远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地砸在陆修漫的发顶。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但他抱得很紧，紧得好像只要够紧，就能把那些正在流失的温度重新按回陆修漫的身体里。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陆修远之前拨出的未接来电的提醒。屏幕碎裂的裂纹在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恰好盖住了通话记录里那三个拨出时间
03:19
03:20
03:21
第三个电话拨出的时候，陆修漫的心跳已经停了。
而在那之前三十秒，陆修漫用尽最后的力气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他没有等到接通，但他的手指按下拨号键的那个动作，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最完整的意志。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
你来不来都没关系。
我最后想见的人，是你。
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沉默地呼吸着，千万盏灯熄灭，千万个人安睡。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照着客厅里两个交叠的影子，照着茶几上碎屏的手机，照着地板上那件被遗忘的外套。
陆修远抱着陆修漫，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的世界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洞，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山谷里喊话，只有回声，没有应答。
他低头，嘴唇贴着陆修漫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但那句话太重了，重得陆修远说完之后，弯下了腰，整个人伏在陆辞身上，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个重量。
他说的是
“你怎么不等我。”
而这个问题，再也没有人回答了。而陆修远他自己，抱着怀中冰冷的弟弟的尸体，走上了天台，从17楼跌进了另一个，美满的世界。“修漫，你是哥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其他，都不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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