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噬者（二十六）：回忆（下）

Charles

一道惊雷之中，整个盘蛇镇如同白昼一般。
似乎所有东西都变得分外清晰——盘蛇镇人们眼中的惊异，家老们低沉的眼眶，族长被雨水打湿的，粘在肩上的发丝，还有。。。
那个似乎与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浑身似乎飘着一股赤红色的气息，将他从厚重的雨幕中隔离出来。
一头白发，一身黑衣。那个一尘不染的样子，那个超凡脱俗的样子。。。
在霜叶霖的脑海里，留存至今。
时间，回到现在。
“郭勋正。。。郭勋正！”他翕动的嘴唇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众人的眼神更加凝重，黑夜中似乎也要将霜叶霖的身体洞穿。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霜凛然怒斥，“有屁快放！”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她的构院一般，充斥着一股凌冽的杀意。
霜卞息咂了咂嘴：“凛然家老，让我们的苦主霜叶霖家老。。。好好地回忆一下吧。。。”
他似乎是觉得不够尽兴似的又加了一句：“毕竟。。。谁想错过另一个郭勋正呢。”
轻飘飘地两句话仿佛两把飞刀扎入霜叶霖的心。
“但。。。确实是这样啊。。。”他内心痛苦地想着，“如果。。。如果。。。”
他再次陷入回忆当中。


那声炸雷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勋正的身上。
所有人。
他的个子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身材却匀称地惊人。
郭勋正安静地有些吓人，震得没有人敢说出一句话。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郭勋正率先开口，好像他的话能够穿透暴雨的噪声一般。
可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胸部平稳地起伏，如常地呼吸着。
“够。。。够了！”不知人群当中是谁突然大喊道，“不。。。不管你是谁，你怎么来的！”
郭勋正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似乎瞥向了人群当中的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
就连霜叶霖都没有听清那道声音的来源——一片瓢泼大雨里，郭勋正却似乎好像能够破开一切追寻到声音的来源。
没有人捕捉到那一抹眼神。所有人却都清楚——他被注意到了。
雨，在这一刻继续变大。
从稀里哗啦的雨滴，变成了用力地向下砸的水瀑，仿佛是想要粗暴地将整个盘蛇镇冲刷殆尽。
劈里啪啦的声音里，那个高挑的青年——终于缓缓开口：
“与其在人群中观望。。。为何不出来，与我较量一番？”
众人皆是一怔。
“什么？”那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随后一个跨步冲出人群，“我堂堂三阶高等蛇道修士，岂会怕你？”
可青年却只是一笑，瞳孔猛地一闪：“蛇道。。。倒也算是兽道的一种。”
众人只见他的眼中爆发出一股金芒，却只听他低语着：“巧了，我对蛇道也有些了解，我们。。。不如交流交流。”
“至于我的姓名，倒也普通。”
“称作——郭勋正便是。”
随后，没等那个霜家的高手反应过来，郭勋正只是轻描淡写地推出一掌，一股压力顿时朝着那人压去，瞬间将他压倒。
“这。。。这是。。。构式！”那人没来得及说完话，便被狠狠地压下，就连地面都被按得凹陷下去不少。
顿时，男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七窍流血，就快毙命于此。
见此情景，霜家其余家老也顿时面具凶光，齐齐大喊：“郭勋正！速速停手！不然。。。你走不出这个圈！”
郭勋正玩味地瞬间收了手：“行啊。我收。”
但下一秒。他再次开口。
“可是啊。。。各位霜家的家老。。。”
他说着，一脚踢开那个满脸痛苦的男人。
“你们难道看不出，霜家——已经病了？”
一切在霜叶霖的耳边停滞下来。
万物都在一瞬间变得很慢——水声、呼吸、周围的喊声。
霜叶霖感到整个盘蛇镇都在自己的眼前开始进行慢动作，霜千仞的怒吼声被拉得很长很低，仿佛是手指用力而缓慢地挠过墙面一般地刺着霜叶霖的耳朵。
紧接着是一阵水面被震起的声音，霜叶霖看着溅起的水珠飞着沾上自己的衣袖、脖颈，最后飞入眼中。
他被这股水滴迷了眼，再次睁眼，却只见到郭勋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说了。你们病得不轻。”
霜叶霖转头望向霜家的家老们——他们竟都好像被堵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前一般，伫立在距离郭勋正不到五步的距离。
仔细望去，那是一堵无形的气墙，透出一股赤红色的气息。
“那是。。。三阶的气息？可。。。这是如何限制已经五阶中等的族长大人的？”霜叶霖大惊，不由得望向郭勋正。
郭勋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他见到众人无奈地怒视着他，再次开口。
“那位老先生，你想必就是霜家的族长了吧。”
“你应该知道我指的病是什么，对吗？”
“可你就是不愿意承认那是病。你只觉得。。。那是一点小意外。”
说完，郭勋正第一次迈开腿，向着霜千仞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样的观察力。。。还有这样的实力。。。这人真的只有三阶修为？”霜叶霖的内心遭遇了莫大的震惊，眼睛瞪得滴溜圆。
在这样的惊骇当中，霜千仞吐出了一句话：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股声音极为平静，平静到霜叶霖感到一股放心、安全和归属，同时也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多了一份鄙视。
“您不知道。。。”郭勋正低着头，喃喃着，“您不知道？那么。。。让我来和您算算这笔账。”
“不算刚刚那个构师，近五年内，您的盘蛇镇，出了多少三阶修士？”郭勋正轻笑一声，“在这个人群里，我怕是屈指可数了吧？”
霜叶霖感到被点到，不由得转向霜千仞。
但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族长此刻脸上竟瞬间闪过了一丝惊异。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郭勋正做作地捂住了嘴：“哦。。。或许，我该与您单独谈谈？”
“不用。”霜千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嗯，那我接着说——根据刚刚那人的实力，如果我猜的不错，盘蛇镇的蛇道类灵构质量下降的原因，正是这里的构源。。。已经出了问题。”
霜千仞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嘴角不断地抽搐着，什么也没有说。
人群当中的窃窃私语，竟盖过了雨声，直接传入了霜叶霖的耳中。
他这才意识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郭勋正继续说着：“最后。。。是道。我再猜一次——那人所修的蛇道，大概率是你们这里八成甚至九成人没有意识中学习的流派，甚至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
“够了！”正值青年的霜凛然怒目圆睁，大吼，“郭勋正，你或许是个天才，但霜家，还没到要一个外人来帮忙做事的地步！”
“你们啊。。。太急。”郭勋正轻飘飘地说着，“就像现在盘蛇镇的病一样。你们和整个镇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病在哪里。”
随后他先是指了指地。
再缓缓地把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霜千仞终于缓缓开口：“你说该怎么办。”
说完，他的身上也顿时冒出一股股浓郁的深紫色气息，一头青色的蟒蛇居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喔。。。青蛇虚影吗，霜家族长好境界！”郭勋正看到这样的气息，不但没有惧色，反倒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态，“好，好！看来这盘蛇镇，还是有值得救的人。”
接着他突然露出一个有些癫狂的笑：“好啊，我救。霜家族长，带上你觉得该被救的人，和我一起去你的构院。”
一瞬间，霜叶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选中。
他猛地发力，将他身前厚厚的人海暴力地扒开，冲向霜千仞的方向。
冲到霜千仞十步远的位置，霜叶霖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族长大人，族长大人！”
传入自己耳朵里的，却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道来自他，一道。。。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是一个女人，与他一样，被雨打得披头散发，但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但她的名字，霜叶霖已经不记得了。
就连自己跟着族长和郭勋正的一路，他也已经快记不得了。
他只能记得一件事情。
于是。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各位，”霜叶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可以把当年郭勋正来的那天，他与我说的那段话复述出来。”
霜卞息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好奇：“你不妨说出来。”
“他当年说霜家病了，我年轻气盛又刚刚突破，自然不服，于是大骂：‘霜家怎么没人！我就刚刚突破三阶！’”
“但他却只是问了我几句话：‘你突破用了多久？’”
众人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多久？”
霜叶霖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三年。。。”
众人皆是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除了霜叶霖以外，近十五年里进步比他快的修士，只有霜敛征一人。
“是的。他说：‘外面和你一样乙等天资，身傍着家族的人，只需要一年，甚至半年。’”霜叶霖低下了头。
三声冰冷刺骨的呼吸声里，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霜叶霖的身上。
“我那时还不服，我认为只要我靠努力便能继续突破到四阶，到五阶。”
“可他没有否定这样的努力。”
“他只是问了两个问题——”
“‘努力十年，努力二十年——到时候，是你先突破四阶，还是盘蛇镇先垮？’”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
“是啊。。。为什么呢？”霜叶霖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仿佛是陷入了那天震碎他曾死守了二十七年信仰的那次对话中。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每个人都在询问这个相同的问题。
“所以后来。。。我接受了这样的黑暗。”霜叶霖最后自己回答了自己。
“我发现，就算我到了努力到了极点，所能走到的极限也可能不过是他人的起点。”
“那么。。。与其努力到死，不如利用这些人的起点。”
众人的目光，顺着霜叶霖抬起的头，聚焦在了他们身后的那块板子上。
那张陈煋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