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
他的声音像是浸泡在冰寒刺骨的雨水里一般,让我的整个耳蜗感到一股冰寒。
“你。。。”
我的话僵在嘴边,无法说完。
因为耳机里,那股刺骨的,如坠冰窟的声音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自动接通了毛的那侧,他那里熙熙攘攘的人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可我的整个身体却仿佛被刚刚那股声音彻底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巡逻的士兵和工人们从我身体两侧穿行而过,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穿过耳机有些模糊。
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停了下来。
至少,大家并没有时间为我停下,我也没有时间责怪大家。
最后是一只手将我拉回了现实。
“喂。邓,干什么?”
德厚实的大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回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担心。
“嗯,没事。。。”我甩了甩头,“就是刚刚,林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
德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什么?他怎么可能。。。”
“是啊,我也很意外。”我点了点头,“这东西。。。只有我们知道吧?”
“应该是这样,那就说明。。。”
德先前还在推着我一边走一边说话,此刻也停了下来。
“他提前已经从我们这里拿了耳机?”
“他怎么会。。。”我感到一股毛骨悚然,“他已经计划好了。。。甚至算到我们会这样?”
德沉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的。”
话音刚落。
轰!
又是一声巨响,我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工厂的方向炸起一阵更加剧烈的橘黄色的光,随后传出的是一股若隐若无的烟。
我的身体再一次先于我大脑做出反应——我挣脱开了德的手,向前大跨出三步。
德被我的动作一拽,重心不稳也向前踉跄几步:“诶!你干啥!”
“快。。。快去那边!”我的大脑重新上线,随口喊了一声后继续奔跑起来。
快速的脚步声混合着雨声,透过我的耳机传入耳中。
我的耳朵一侧清晰地听见剧烈的泥水飞溅声,另一侧混合着耳机中复杂的噪音。
一会,那边传出毛那里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一会,那边又传出王那里焦急的指挥声。
最后,王的那一侧变得尤为清晰:
“他们已经不止在用枪了。。。靠。。。”
“刚刚的爆炸你们看到没?”
“我听我朋友说他看到阎掏出来一个鸡蛋一样的东西,向着工厂流水线那里丢过去了。”
“现在也看不见林那里到底什么情况。。。”
我喘着粗气回应:“我。。。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我和德。。。马上也来。”
可耳机的那一头,已经不再传出任何声音。
我们只能继续奔跑。
时间在我的意识里变得极快,但我们与工厂的距离却好像正在不断拉长。
仿佛我们每走一步,工厂便会相应地后退两步。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口中已经充满浓郁的铁锈味时,我们终于抵达了王的一大群人的据点。
一个临时的棚子竖在我们的眼前,几十个人凑在一起,挤在大棚的底下。
雨水顺着篷布滑落,形成一道微小的雨帘。
于是雨水微弱的啪嗒声与人们在伤口处抹药后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混合在一起,与不远处的轰鸣声形成反差。
“天啊。。。”
德站在我的身边,口中脱口而出一声感慨。
“怎么了?”
我有些疑惑地望向德——他的表情很复杂。
那种表情既不像是初见这种情景的恐慌,也不是久经沙场的了然。
反而是一种。。。恍然和清醒。
“你。。。你经历过革命?”
我不由得开口询问,同时视线移开德,飘飞在混乱场面之间。
感觉过了很久,德才开口回应:“没有。”
“我人生中,镜中城从未有过革命。”
“我是在那本史书里看的。。。那里面写的革命。。。跟现在很像。”
“嗯?”我转过头,“是怎么样的?”
“书上写的。。。‘革命要流血,要有人牺牲,要熬过黑暗。’真的是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的声音再一次从耳机另一侧传来。
“各位——”他说这话其实指的是毛,“我感觉我们没法再拖了。”
“现在我们这里的人越来越多,阎的部队开始驱逐我们了。”
“要么我们快把林救出来,要么。。。”
王的话还没有说完,毛的声音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打。”
毛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同时也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决绝。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首战即决战。”
说完,毛那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他直接关闭了他那里的频道。
但我听见,毛那侧的声音停止之前,传出一阵阵极为急促的脚步。
下一刻——
“德!邓!你们终于来了!”
王的声音在我们的一侧响起,转头,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脸上也多了几个淤青。
在工厂外围橘黄色光芒的照耀下,他的脸显得有些黑。
“我也听见毛说的了,但。。。”
“不。”我点了点头,“我们的人有枪。”
我看到王的眼睛猛地一闪:“什么!”
德也点了点头:“把大家聚集起来。。。我们就可以准备准备了。”
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重重地点头。 “好。” 他转过身,朝着棚子里的人群大喊:“还能动的,都出来!” 原本拥挤在棚子底下的人们陆陆续续抬起头。 有人手臂缠着沾血的布条,有人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还有几个人干脆赤着上身,让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土和血迹。 但听到王的声音,他们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们身后的巡逻士兵也赶了上来。 看到那些乌黑的枪,王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这些人。。。都站我们这边?” “至少现在是。”德回答。 王立刻拍了拍手:“那就快!所有拿枪的人跟我来——”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猛然从工厂方向爆发。 紧接着,一大片人影从雨幕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退!快退!” “他们冲出来了!” “别堵着路!”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些逃出来的人便已经撞进了我们的队伍。 有人手里拿着枪。 有人只拿着一根钢管。 更多人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王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工人的肩膀。 那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打。。。打不过!” “那些警卫开始一起往外推了!” 话音刚落,雨幕另一头便出现了一排排青黑色的人影。 和我们刚刚在城门口遇见的巡逻士兵不同,他们的动作极为整齐。 没有人乱跑,也没有人大喊。 甚至连抬枪的动作都像是同一个人完成的一般。 砰! 第一排枪口喷出火光。 我们这边的人群顿时趴下一大片。 “开枪!开枪啊!” 不知道是谁大喊。 紧接着,我们这边也传出杂乱的枪声。 砰! 砰砰! 噗—— 有人站着开枪,有人半蹲着,有人甚至闭着眼睛胡乱扣动扳机。 子弹不知道飞向哪里。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枪,并不意味着会打仗。 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别乱开!别乱开!” 他扯着嗓子大喊。 “都听我指挥!” 可已经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了。 枪声,雨声;惨叫,脚步。 全部混在一起。 我们刚刚在城门口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秩序,几乎在接触阎护卫队的一瞬间便被彻底击碎。 对面的枪声却越来越规律。 一轮。 停。 第二轮。 再停。 每一次枪响,我们这边的人群都会向后退上一截。 “趴下!” 德猛地一把将我按倒。 一道热浪从我的头顶掠过。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我趴在泥水里,耳朵嗡嗡作响。 王就在我旁边。 他的脸贴着地面,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们是专业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 “退!全部往棚子后面退!” 我们开始向后撤。 不。 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被赶了出去。 阎的护卫队一步一步向外推进。 原本还散落在工厂外围的王的人很快便被压回道路两侧。 一些刚刚聚集起来的工人甚至直接扔掉手里的东西逃跑。 不到几分钟,工厂四周原本混乱的人群便被清出一大片空地。 远处的厂房重新被青黑色的人影包围。 而林仍然在里面。 甚至比刚才围得更死。 王死死地咬着牙。 “完了。。。” 我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如此彻底的无力。 “他们把我们全赶出来了。” 我望向工厂。 那些被胶布封死的窗户后面偶尔闪出一点火光。 我不知道林还有多少人。 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本能地回过头。 雨幕中,又是一大群人影。 我的心脏先是一沉。 可下一秒,我便看见了最前方那个人。 毛。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 身后跟着的,却不只是农场里那些拿着农具的人。 还有更多士兵。 更多工人。 甚至还有推着木车运送物资的人。 毛没有停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朝着周围大喊: “所有拿枪的人分开,别聚在一起!不会用枪的不要乱拿!” “德,带一部分人从西边绕;王,继续把工人往外带。” 王猛地抬起头。 “可是他们已经把入口堵死了!” 毛看都没看他。 “那就把他们引开。” 片刻后,几支临时组成的队伍迅速向着不同方向散开。 有人在街道另一端砸碎窗户。 有人朝着警卫外围开枪。 还有人故意从道路两侧冲出,又迅速退回建筑后方。 最开始,阎的护卫队依然没有反应。 但当越来越多的枪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时,他们终于不得不开始分散。 一队。 两队。 原本死死封住工厂外围的黑色人墙出现了几道裂口。 “就是现在!” 毛大喊。 王带着人猛地冲了出去。 “里面的人!往外跑!” 第一批工人从侧门冲出来。 随后是第二批。 第三批。 有人摔倒。 有人互相搀扶。 有人身上满是血。 可至少,他们终于开始从那个工厂里逃出来。 我正准备跟着王冲过去—— 突然。 所有枪声都停了一瞬。 并不是因为谁下了命令。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工厂正门。 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帽檐压得很低。 深绿色的衣服已经被血和雨水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是林。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枪。 和阎护卫队手里的一模一样。 而他的左手,则死死勒着另一个男人的脖子。 那人身上同样穿着青黑色制服。 肩膀上的标志却明显和其他警卫不同。 林将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步。 一步。 从工厂里面走了出来。 阎的护卫队几乎同时将枪口转向他。 我们这边的人也下意识举起枪。 毛猛地停住脚步。 远处的阎也从护卫队后方走了出来。 “林!” 他的声音几乎撕裂。 “你敢动他!” 林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抬起眼。 那双眼睛越过被挟持的男人,穿过雨幕,落在阎身上。 整个工厂外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两边的人都举着枪。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 因为没有人知道第一颗子弹出去以后,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毛没有开口。 阎也没有。 甚至林都没有。 我缓缓抬起头。 这时我才发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屋檐上只剩下残余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积水里。 啪嗒。 啪嗒。 天空却比刚才更加阴沉。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整片压在镜中城上空的黑墙。 轰隆隆—— 雷声从极远处滚来。 低沉,绵长。 一声压着一声。 所有人的枪口,都指向了彼此。 没有人动。 雷声却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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