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发布新帖
查看: 20|回复: 1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2

主题

8

回帖

60

积分

云水之交

积分
60
发表于 前天 22:07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最被高估的一首诗。
“孤篇盖全唐”,这个名头实在太大了。张若虚和《春江花月夜》,似乎都背不起这样的评价。
论气象,它未必胜得过杜甫《登高》中的: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论意境,它未必胜得过张继《枫桥夜泊》中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论深远,它也很难说压过李商隐《锦瑟》中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而,到了三十岁以后,回过头再读《春江花月夜》,我才慢慢意识到: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两句真正厉害的地方,也许并不只是所谓“宇宙意识”,而是它无意中点出了很多人一生痛苦的来源。
我们从学校、家庭到社会,往往很少真正接受关于死亡的教育。理性上,我们当然知道人终有一死;但在生活中,我们又总是假定人生还会不断持续下去。
于是,我们可以接受眼下的忍耐。
只要忍过这关键的三年就好了。
再忍过职场关键的十年就好了。
后来又变成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
我们似乎总相信,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一切终于会尘埃落定,从此一劳永逸。于是在阶层滑落的恐惧和社会时钟的催促中,人们不断向前赶路:贫穷的人在残酷的竞争中拼命向上攀爬,富有的人则在惴惴不安中守护已经拥有的位置。
所有人都恐惧着未来。
而江月依然在那里。
一代人离开,下一代人又来到江边,重新仰起头,看见几乎相同的一轮月亮。
也许真正值得重新读的,正是这样的《春江花月夜》。




关于张若虚,史书其实相当吝啬。
《旧唐书》的相关记载里,他甚至只是附带出现在贺知章等人的故事中。唐中宗神龙年间,贺知章、贺朝、万齐融、张若虚、邢巨、包融等吴越文士,以“文词俊秀”名扬京城。其中,张若虚被记为“兖州兵曹”。再往后,关于他的生卒年月、人生经历和仕途沉浮,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史书是无情的。
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都不会被记录下来。即便像张若虚这样曾经“名扬于上京”的人,最后留下的,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如果没有《春江花月夜》,他的名字大概也早已沉入历史深处。
《全唐诗》如今只保存了张若虚两首诗,一首是《春江花月夜》,另一首是《代答闺梦还》。所以严格来说,《春江花月夜》并不是他的“孤篇”,只是另一首诗的知名度远远无法与它相比。
而且,“春江花月夜”这个题目也并非张若虚首创。
它本来就是一个乐府旧题,相传始于陈后主。后来隋炀帝杨广也写过同名作品,其中有四句: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单看这几句,气象其实也相当开阔。
但最终真正让“春江花月夜”这五个字进入中国文学史核心位置的,仍然是张若虚。



这些年经常能看到一句话:
“一词压两宋,孤篇盖全唐。”
其中“一词”往往指岳飞的《满江红》,“孤篇”则指《春江花月夜》。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传统文学史上的固定评价。
真正影响后世评价的,是晚清王闿运和近代闻一多。
王闿运谈到《春江花月夜》时,称它“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又称之为“宫体之巨澜”。从上下文看,他讨论的重点主要是《春江花月夜》在宫体诗传统中的突破,而不是简单宣布“一首诗压倒整个唐代”。
后来,闻一多在《宫体诗的自赎》中又给予了它极高的评价,称其中具有强烈的宇宙意识,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并认为它与陈子昂一道,为盛唐诗歌开辟了道路。
于是,随着这些评价不断传播、简化和放大,后来才逐渐出现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孤篇盖全唐”。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或许“孤篇开盛唐”反而更接近这些评论原来的意思。



重新读这首诗之前,不妨先看一幅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画:梵高的《星月夜》。
《星月夜》的天空并不是静止的。
星光、云层、空气仿佛都在旋转、流动。梵高并没有简单地把一个瞬间冻结下来,而是让时间本身进入了画面。《星月夜》完成于1889年,画面也并不是对窗外风景的机械复制,其中包含大量记忆、想象和情绪的重构。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若虚与梵高居然有一点异曲同工之妙。
张若虚写的,同样不是一张静止的“月夜风景照”。
他的月亮从:
海上明月共潮生
一路运行到:
江潭落月复西斜
最后:
斜月沉沉藏海雾。
整首诗里,月亮真正走过了一整个夜晚。
《春江花月夜》一共三十六句,二百五十二字,可以按每四句一组拆成九段。每一段都像一组长镜头,九组镜头连接起来,就形成了一部带着宇宙意识、人生哲思和古典审美的“微电影”。
更精巧的是题目。
“春、江、花、月、夜”,五个字,每一个都是题面。
“春”是大的时间背景,“夜”是小的时间尺度;“月”指向辽阔的宇宙空间,“江”则落到人所处的具体空间;“花”恰好位于二者交汇之处,是时间、空间和生命发生联系的媒介。
张若虚必须在三十六句中,让这五个元素不断相生、转换、回环,而且还要随着诗意变化不断换韵。
难度可想而知。



诗一开场就是: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起首两句极有气势。
春天江水上涨,江潮一路奔向远方,与海面相接。人的视线也被张若虚从眼前的江面迅速拉向无边的大海。
有限的空间,在一瞬间被打开成无限。
但只有大海,还显得空旷。
于是张若虚在海平线上放了一轮月亮。
“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里最精彩的是一个“生”字。
不是“升”。
“升”只是位置发生变化,而“生”意味着从无到有。
月亮仿佛随着海潮和天地的呼吸,从黑暗中诞生出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张若虚并不是单纯在“写景”。
他是在造景。
后来张九龄《望月怀远》写: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同样用了一个“生”字。
这种从黑暗中不断生成万物的感觉,与唐代早期昂扬、开阔的精神气象恰好彼此呼应。
月亮升高以后: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月光落在江面上,随着一层又一层水波向远方延展。
天上只有一轮月亮,但天下万水千川,共享着同一片月光。
于是便产生了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天下很大。
大到有些人见过一面,此生便不会再见。
天下又很小。
小到此刻照在我身上的月光,也正在照着你。
所以古人一思乡,往往便望月。
因为月光也照着故乡。



第二组长镜头,花终于出现: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水蜿蜒,绕过花草繁盛的芳甸。
月光落在花林上,枝叶仿佛挂满银白色的细小冰粒。
树叶轻轻摇动,月色随之明灭。
这里的景物都不是静止的。
江水在流。
树叶在动。
月光也在流。
我很喜欢把这种笔法叫作“呼吸感”。
真正好的文字是会呼吸的。读者能从那些看似静止的字句中,感觉到生命正在流动。
接下来两句更加奇妙: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空气中的月光本来无形。
直到它落在岸边的白沙上,沙与月色融成一片,人反而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光。
月光仿佛第一次拥有了实体。
所以在张若虚笔下,月光既可以是:
滟滟随波千万里
那样浩瀚,又可以变成:
汀上白沙看不见
那样洁净、细微。
同一个月亮,可以拥有无数种形态。



随后,画面突然变得极简: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此前江、海、花林、白沙都在。
到了这里,所有东西忽然退场。
只剩下一轮月亮。
这很像中国绘画中的“留白”。
在一张空白纸上,只画一个圆。
因为周围什么都没有,这个月亮反而获得了最大限度的空间。
于是,张若虚终于提出整首诗中最惊人的两个问题: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第一个站在江边抬头看见月亮的人,究竟是谁?
而这轮月亮,又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照到人的身上?
景物书写突然越过个人的一生,越过一个王朝,直接进入人类和宇宙的尺度。
人从哪里来?
世界从哪里开始?
时间有没有起点?
我们如今当然拥有比唐代更多的科学知识,但关于存在本身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彻底消失。
张若虚问月亮。
月亮不回答。
于是他自己继续写: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人类一代又一代繁衍。
个体不断死去,又不断有人出生。
江月却仿佛始终在那里。
江水向前,一刻不停。



说到这里,可以插入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1954年,美国生物学家 Frank A. Brown Jr. 做过一项著名的牡蛎节律实验。
他把来自康涅狄格州纽黑文附近海域的牡蛎运到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持续记录它们开合贝壳的节律。
最初大约两周,牡蛎仍保持着与原来海岸潮汐相对应的活动周期。
之后,它们的节律逐渐发生了变化,其活动高峰转向与埃文斯顿当地月球天顶、天底时刻相对应的周期。Brown 当时由此讨论了生物节律、潮汐和外部环境信号之间复杂的关系。
当然,科学实验并不能证明“牡蛎在想象大海”。
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文学隐喻,这个故事非常美。
牡蛎离开了海。
可某种属于海的节律,仍然留在它们体内。
它们生活在实验室的水中,却依然随着一个看不见的潮汐开合。
芝加哥一带没有海。
但牡蛎仿佛把海带到了那里。
人何尝不是如此?
故乡、亲人、童年、旧日生活,很多东西即使已经离我们很远,也仍然以某种节律存在于身上。
我们可以离开它们。
它们却未必会离开我们。



在完成那场宏大的宇宙追问之后,张若虚的镜头缓缓落回人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一片白云悠悠远去。
江上漂着一叶孤舟。
船上是谁家的游子?
远方又是谁站在月光照耀的小楼中,等待他的归来?
诗到这里,从“人类”重新落回一个具体的人。
从宇宙的无限,回到离别的有限。
今天交通已经很方便了。
离别的时候,我们常常说:“又不是去多远,一趟飞机、一趟高铁就回来了。”
可很多时候,一走仍然就是一年又一年。
真正决定孤独的,未必是距离。
而是有没有人牵挂你。
当你知道某个地方仍然有人等着你时,再遥远也不至于彻底孤独。
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等待你的人时,那种孤独才真正像:
皎皎空中孤月轮。



镜头继续向楼上推进: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月光在楼头久久徘徊。
它穿过窗户,落在梳妆镜上。
卷起帘子,月光还在那里。
走到砧板前捣衣,月光仍然跟来。
离人越想摆脱思念,思念越无处不在。
这就像李白后来写: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在古代,亲人的分别往往极其漫长。
车马很慢。
书信也很慢。
于是明月自然成为相思的媒介。
因为它能够跨越人无法跨越的距离。
所以张若虚接着写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整首《春江花月夜》中,我最喜欢的是:
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们虽然不能见面,但如果可以,我愿追随着月光,一路流到你的身旁。
这是极其浪漫的一种想象。
鸿雁能够远飞。
鱼龙可以潜入深水。
可它们仍然逃不出月光。
既然:
滟滟随波千万里
那么只要跟着月光走,似乎总有一天能够抵达思念之人的身边。
然而,人生往往就是理想不断生起,又不断破灭的过程。
张若虚的笔触也随之转暗。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这里,“春、江、花、月、夜”五个题面终于完全汇合。
昨夜梦中,花已经落了。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
游子却依然没有回家。
江水继续向前流,仿佛也把整个春天带走。
而曾经从海平面“诞生”的那轮月亮,不知不觉已经西斜。
开篇是: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如今却已经来到:
江潭落月复西斜。
一个完整的夜晚,就这样在读者眼前真实流逝。
再盛大的时光,终究都有谢幕的一刻。
李煜后来写过: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花会谢。
春会尽。
江水会远去。
月亮也会落下。
最大的无奈,并不是某一次具体的失败,而是我们最终无法阻止时间本身。



于是张若虚写下最后四句: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月亮逐渐沉入海雾。
“碣石”在北,“潇湘”在南。
南北万里,人被距离分开。
“不知乘月几人归”,又回应了前面那一句:
愿逐月华流照君。
人们曾经幻想追逐月光抵达彼此。
可夜将结束,又有多少人真的归来了?
最后:
落月摇情满江树。
月亮彻底落下。
但月光消失以后,感情没有消失。
江边的树影仍然在摇动。
那个由张若虚创造出来的“春江花月夜”的世界,也终于结束了。
花会凋零。
江水会远去。
春天会告别。
月亮会西斜。
夜晚会迎来终章。
而人的一生,同样如此。
我们今天甚至知道,月亮本身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万古长存”;在更遥远的尺度上,恒星、行星乃至宇宙结构本身都处在变化之中。
所以,也许我们的人生根本不必追求一种永恒的、毫无遗憾的完成状态。
没有谁能把所有事情做完,再从容地宣布:“现在,我终于可以开始生活了。”
人生不是等待某个未来才正式开始。
那些月光照到身上的时刻,本身就是生活。
也许我们的一生不必始终绚烂。
只要曾经有那么一些瞬间,让我们觉得人间很好。
至少,有月光就是极好的。

80

主题

447

回帖

2万

积分

管理员

积分
24746

活跃成员热心成员勤奋评论勤奋发帖推广达人想象之章优质作者论坛元老清谈社

发表于 前天 22:26 | 查看全部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我们正在前进。
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
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关灯 在本版发帖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