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¹有崔生者，少孤²，好读书。邻有女阿蘅，与生少相狎³，及长，遂私相许焉⁴。而生以家贫无资为聘⁵，耻之，故辞蘅赴郡应试⁶。临行，生执其手曰：“苟得中第⁷，当归娶卿，期以三载。”蘅解腕间赤绳⁸，系于生带，笑曰：“三载不归，妾当以君为亡矣。”生亦笑而去。
然，生屡试不第，羁寓⁹郡中。初以功名未遂，耻于遽归，意俟¹⁰来科；既而再试复黜¹¹，资斧¹²亦渐匮，遂辗转诸郡，惟以笔墨自给。每念前盟，辄欲归，然自惭落魄，复迁延不决。春秋递换，倏忽¹³六载。一日，生抚带，见赤绳宛然，始恍然忆前盟，惊曰：“期已至矣。”乃匆匆治装¹⁴而归。
生归心甚切，昼夜兼程。一夕，行至山中，日已衔岭，前后绝无人烟。生度¹⁵前村尚远，方忧无所栖止¹⁶，忽见林外灯火灿然，隐有高馆临道。趋而近之，则重檐叠阁，朱栏绣户，画栋雕梁，华灯数十，照庭如昼；帘幕皆锦绮，几案悉髹漆¹⁷，金碧辉映，殆非荒野所有。生甚异之，然久行困惫，亦无暇深究。甫¹⁸及门，有主人出迎，揖¹⁹而延²⁰入。堂中宾客满座，僮仆往来，酒肴罗列，笑语相闻，皆甚和悦；惟众人双睛凝然，鲜有瞬²¹者。生偶见之，亦不以为怪。
既而主人命僮设馔，珍羞²²杂陈，酒香满室。生饥甚，举箸²³而食，然诸味皆淡，虽有其香，而无其实。生微异之，未暇深思。主人因问所往，生曰：“归故里，赴旧约耳。”主人笑曰：“约有几载？”生曰：“三载。”又问：“今期至乎？”生默然少顷，曰：“已至矣。”主人闻之，但笑不语。座中诸客亦皆顾生而笑，其意甚和。生心稍不安，遂托倦²⁴求宿。 主人乃命一僮²⁵引生就宿。僮执灯前行，穿廊过院，曲折甚深。所经之处，皆张红灯，垂锦幕，门户之间又多结彩²⁶，宛若新婚之家。生行至东厢，旁有一室，门半掩。生偶侧目，见室中立一人，青巾旧袍，胸系赤绳，形貌衣饰，宛然与己无异。生大骇，迫而审之，乃纸偶²⁷也。
生惊退数步，袖误拂烛，烛坠于地。火才着席，忽炽然²⁸四起，沿帷²⁹及壁，顷刻遍室。生仓皇呼救，然馆中诸人皆凝立如故，无一奔走者。火益盛，锦幕先卷，梁柱继焦，俄而金碧之饰尽失，所见皆纸糊竹骨。主人半身已燃，犹立堂前含笑相迎；僮仆宾客亦各守故态，或执壶，或举盏，虽火逼其身，终不稍动。生至此始悟其非人，魂魄俱丧，即趋门而遁³⁰。
生奔出数十步，犹闻火声猎猎，回首视之，则向之重楼华馆已杳然³¹无有，惟见一纸屋焚于荒野。顷刻风起，烈焰腾空，纸灰纷飞。生见之益怖，不敢复顾，疾走达旦³²。 天既曙，生遇一叟³³于道，气犹喘促。叟怪而问之，生具道³⁴昨夜事。叟愕曰：“此间惟荒冢³⁵数丘，安得有馆？”生不信，遂随叟复往。至则灰烬狼藉，败篾³⁶散地，向所见楼阁人物，皆无有矣。生方徘徊，忽于灰中得焦纸一幅，其字半毁，犹可辨曰：“中举即归，三年为期。逾期不归，以此为凭。”生见之失色，久不能言。 俄而问叟曰：“此地旧有女名阿蘅者，翁识之乎？”叟曰：“识之。殁³⁷已一载矣。”生闻之愕然。叟又曰：“女候一人久矣。初约三载，其人不归，又俟二年。后病笃，乃令人肖³⁸其所许之人，扎纸为偶，胸系赤绳嘱曰：‘三载内归，则焚之；逾期不归，即以此为婿³⁹。’未几而卒。”生俯首良久，竟无一言。忽掷焦纸于地，疾趋⁴⁰而去。叟呼之，不顾，顷刻没⁴¹于林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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