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衬衫干透

随笔 精华40 0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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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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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Summary: 我们都是戴罪之身

付衫踩灭了今年秋天她抽的最后一支烟。她站在缈缈众生的上方,落地窗前。身后喧嚣中夹杂着英文,酒足的人们大笑着;女人们带着钻的项链在晦暗的酒吧里闪着脆光,但她们的眼睛却不如这钻璀璨。她孤身一人站在窗前,眼底是庞大钢筋水泥制作的上海,今日有雨。秋日的江南潮湿又炎热,她的全身已然分不清自己的季节。不妨这么说,那这样的温度,同样能带她回到从前任意的一个夏天。
20年的三月,上海正在封城。那是她和许令桁结婚的第二年,也是她的30岁。那样的一个春日已然带着夏天的味道了:她和许令桁搬进杨浦的老小区。他们主卧朝南,窗外是一个儿童滑梯。搬进的第一年的六七月,令桁常常向她抱怨,在午后补觉时被窗外放假的儿童的嬉闹吵醒。她记得书房的飘窗装着老式的纱帘,堆着一摞陈年的杂志和他们谈恋爱时互写的书信。翻开一页,付衫娟秀的字体总在开头写:展信安。
于是夏日的阳光就这么坦荡的翻开这一摞纸。它温暖,柔和;揉在纱帘,缎缎地沥进来。滴滴点点,一张张的展信安。房里摆着两件索尼的音响,常年摆着方大同的橙月。书房对门就是主卧。付衫从这个门出去,门外的许令桁这么迎着她笑,再洗手为她做羹汤。疫情那时候,许令桁作为党员自发去前线援助。他一人去了医院,朋友圈时常传出他被裹的看不出是谁的照片。付衫当时想,真是一个痴人。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他在其中笑的那么真诚,骗了所有人。她在那个主卧与许令桁打视频。他们整夜整夜地连着线,对方宿宿地讲他的苦。他说。我见了好多死亡。付衫说:你几时回来?他只是慢慢地,小声的重复。我真的好怕。我怕死啊。
付衫于是整夜和他念那本搁在飘窗上的圣经。她念到最后甚至几度落泪,那天早上她看着濒临关机的手机屏幕上对方沉睡的脸,那一刻她的心确认这是爱情。圣经将他们淋个彻底,他们是暗自被受洗的佳人。
她那个晚上似乎忘记对方是党员。正如她第一次在周日的晚礼拜后遇见令桁,对方穿了一件驼色风衣,背着一个托特包。付衫那晚准备去附近的商场找几个朋友喝酒,而等到她发现这个男人和自己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行进,直至进入了那家居酒屋。许令桁在坐定后才看见而后跟来的付衫,他轻声问身边人说:“这就是那个你要介绍给我的女人?”
与此同时付衫坐定。她挽起白衬衫的袖口,咧着嘴搭上身边好友的肩膀。看见对面那个和自己一起走来的男人,他们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而后的一个季度,他们一同吃了很多家上海的菜馆,无数次携手走过淮海路的街边。而这样的“一同”,却总是还有三两好友在身边。付衫会想起那段时间,那年似乎没有什么人来怀疑他们的关系;亦或者大家都太过有那些边界。每个人竖起属于自己的边疆,驻守在国界线的那一抹浅笑。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关系,像他们未曾触碰过对方的手一般迷蒙。
而只有一个人知道她隐秘的心思。她的发小,一个姓李的女人。她们常常打那些整夜整夜的电话。付衫不是个感性的人,她每次电话的开头都是那一句占用你一会时间。而那么不寻常的一次,付衫喝了酒。她讲到自己第一眼见到许令桁,觉得他是个自己不可触及的男人。他符合那些老牌的父母对女婿的完美印象。上海本地人,同龄,在浦东有个一居室。车库里停着一部奥迪,公务员的工作。待人接物和善礼貌,同时又毕业于传媒大学。付衫说自己配不上他。是的,哪样的姑娘配得上他?
发小李听着她这样的叙述,似乎也有些眩晕。她差点都跟着问,上哪找这样的人?而同时她缓过神——从一个醉酒的、又深陷爱情的女人嘴里叙述的男人不真实。于是她问到:“那你喜欢他什么?”
付衫没有急着回答。她浑浊的思想挪动着,她为发小讲了一个故事。那日他们朋友几个在外玩乐之后去许令桁家留宿,付衫那日感冒吃了头孢,和令桁是唯二两个清醒的人。他们共同安顿了其他人,就剩他们二人站在厨房的窗前抽烟。付衫坐在岛台上,他们没有开灯,许令桁绅士地离她隔了一米的距离。火光微弱的为暗夜点上眼睛,她开口:“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你太优秀了。”这不算一个很好的话题开头,因为许令桁长长地沉默了三十秒。而后他硬梆梆地回复;“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夸奖我。”
付衫跳下岛台去抱歉。而对方又退了一步,在沉默后却又说到:“但我很羡慕你的性格。我不希望你在这样贬低自己,我知道你在背后怎么说我。你要记住,既然我们现今可以坐在这里聊天,那说明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之间没有高低贵贱。我欣赏你。”付衫这一刻感觉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一些顺着短视频上男性心理学的追捧和夸奖,而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她说了谢谢。而后,她却又小声的折返回了话题,问许令桁:“这也是你社交礼仪的一部分吗?”
也许她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许令桁向付衫求婚却并不是在上海。在那年的暑假前,在天气中微微沾染上炎热的日子,他们同去了杭州西湖。那样温暖静寂的一个夜,他们绕着桥边走了两圈。付衫那时已经不耐烦,她嫌天气太热,而他们定的酒店又远。这样下去他们今天非得零点回房间不可。而在付衫即将爆发时,许令桁停下了脚步。她想回头催促,对方却单膝跪地,有些慌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丝绒盒子。打开——这是今夜最夺目的东西,连付衫的那一滴眼泪都无法比拟。
再闪回这晦暗的酒吧。她此刻身处北京,陌生的环境和身旁陌生的面孔。她来这个城市已经一周,在此处结识了一个北京的男伴。
他们一同出入这一个个奢靡的环境,这一切也都被发小李所知晓。她无法评价付衫这样性情的女人,又一次的醉酒后,付衫向她透露到,她为这人心跳是在一个清晨。他们的酒店房间紧挨着,一日付衫起来叫这北京人下楼吃早饭,对方在看到她的面孔后调笑着讲,付小姐,你的妆花了。她拿出手机相机来看,对方却随机笑出声:”你真的…什么都相信!“无言以对。
这人随她下楼,也送她上回上海的高铁。他从来不吝啬表示自己的喜爱,他曾多次吊儿郎当在某个晚上在付衫耳边说:“我养你啊?”付衫不厌其烦地表示自己已经结婚,直到那个高铁站里,这人吻了他。他有讲着京腔的双唇。
回到上海的老小区里。上海与其他地方的味道总是不大相同,付衫形容沪都的气味是硝烟和马不停蹄的急促。或许还有雾霾的味道。而她的房子里则弥漫着许令桁的气味,这是一种线香的味道。他们同窝在那个主卧里看乐队的夏天——虽然那已经是几年前的综艺。听到橘子海的歌许令桁还会跟着哼唱,尽管她明明知道这男人从不听英伦摇滚。这是别人的痕迹。
他们结婚的第十年又去了西湖。在出发前,付衫精心地删掉了那个北京男人的微信,并备上了几件足够漂亮的裙子在行李箱里。那日她拿了许令桁的车钥匙去取自己落在他后备箱的那一双高跟鞋,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许令桁的车了。她在后备箱里翻找,却顿住。付衫从她丈夫的后备箱里抽出了一双丝袜。
这显然不是她的。这双袜子四处破洞,零散拼凑出一个去外面偷吃的男人的样貌,还有一个年轻火热的女孩模样。这个洞是那年许令桁的母亲在付衫回家时端上的一碗剩饭,那个洞是那年他们忙到一个月没见面,还有洞是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那个夏天。
这样的丝袜则清晰地写着廉价和淫秽。付衫被震住,却并未声张。她抬头看了看自己位于四楼的那个房子,看到了那个飘窗。她将其放回了那个侧袋里,从后备箱深处抽出那双高跟鞋,顺便带上了许令桁新买的那件衬衫。她上了楼,将新衬衫放进洗衣机快洗,又拿了湿纸巾擦自己的高跟鞋。一个小时后他们在付衫的车上开去杭州,付衫坐在副驾听那些他们初恋时制作的歌单,到酒店后安顿。那个夜晚,在睡前,付衫久违地吻了自己的丈夫,心里是从未有的安稳。
过了今年九月,天就要凉了。一张张揭开过去的夏,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念一夜的圣经。
基督教堂里没有忏悔室。今夜以前,她的确认为自己需要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