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gjx 于 2026-1-6 15:16 编辑
几滴雨水透过纸伞打在身上,那冷意是细针,悄无声息的刺入,而后在骨髓中漫出一片荒芜的凉。 小桥被几个凹凸不平的石头砌成,便成了石桥,经过一番岁月倒也显得有年代感。雨一直在下。人们不问雨什么时候停,像这雨已如晴日般寻常。 阴郁雾气沾染缕缕烟火气,落在人间成了千万条银灰的丝绸,自云絮间纺下,织成一张看似无边际的软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芬芳,湿润的泥土,经揉捻的青草,何处野花兀自开着的甜,和远处一两人家袅袅青烟传来的柴火味。 细看建筑便能发现,雨已成了金陵当地的一部分。屋檐,青石,蓑衣,纸伞,渔船。 行人皆是匆匆游走,被雨晕出轮廓的纸伞被压的极低,遮去了本就模糊的面目,只留下急促的,扣在青石上的笃笃足音。声音汇集一处便成了一股无形的潮汐,推着人不由自主的迈开步伐,心里漫出无端的紧迫。 沥沥细雨斜打青瓦白墙,些许苔藓在阶上为这冷清的小城增上了几分绿意。
到了
一个木头房子在一众江南特有的楼阁中显得格外刺眼,木头栅栏立于门前,似是在划清界限。绿色藤蔓自屋檐上蔓延至门口,门顶有个槐树牌匾,已被潮气浸的发黑,上写着四个字「紅塵客棧」 我笑着店家不懂生意,一般客人住客栈都图个清净,总归要选个如“灵隐”,“隐世”之雅称,选名红尘客栈岂不与其本意矛盾? 沿着这粗糙潮湿的石阶推开了被腐蚀的残缺不堪的朱砂色木门,一口酿酒的缸正立于庭中央。雨气连带着酒香弥漫,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寡淡。 店家闻声赶来,一副草帽下两缕头发分在左右脸两侧,身上蓑衣已显得极为老旧。 以红尘之名,行的却是避世之举。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氤氲水汽中闪烁,沧桑感油然而生。褐色瞳孔与眼白的界限已然模糊,红色血丝遍布。四目相对,庭中雨声与远处喧嚣同时被消音,时光似是被这一眼绊住了脚步,踉踉跄跄的跌回了很久之前。 他叫顾惘,回顾的顾,迷惘的惘。多年之后,当他面对呆愣着望着已然腐朽的衣物时,他会回想起那个肆意奔跑的下午,那个迎着阳光仿佛要将全世界忘在身后的下午。 那时那场永不停歇的大雨还丝毫未崭露头角,顾惘对童年的记忆只有奢侈的阳光,时不时的几场小雪和几声悦耳的笛声。 每当一到落雪时节,这江南小镇便美成了武侠小说里的情景,顾惘无数次幻想自己踩着飞剑站在洁白楼阁之顶,顶楼凛冽的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哗哗作响,少年神情桀骜,朝着残阳落雪肆意地大笑。少年们在一条条窄巷里踉跄又轻快的奔跑着,直到最后一丝残阳缓慢消失, 皎洁月光一同随着烤鸭的馋人味道一同出现,方才各自归家。 每逢佳节时他们必将齐聚于小镇后山顶,望着城楼中百家灯火与点点繁星,在蝉鸣中视线慢慢模糊直至梦乡,不用反复忧虑于明日,也不用悔恨于昨日。 此刻他们既身在红尘,也避于红尘之外。 忧虑吗?自然是有的,书香气扑鼻的课堂上一些琐碎的作业,被某个小巷不知名的小石子拽到,摔个结结实实,某日失足掉入本就极浅的小池塘。 可这些在每个被阳光洒满的芦苇塘边被转眼忘的一干二净。那时的他们不信世界上有难事,少年自会用近乎无限的耐力值和血条打破一个个桎梏。
可在某年某月某日,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小雨起初不大,落在掌心也唯有留下一阵阵清凉而已。阳光依然灿烂,芦苇依然绽的耀眼。直至后来,阳光像是落日般悄然隐去起身形,藏在了云絮间,偶尔出现。再接着,他们便彻底失去了阳光。阵阵小雨逐渐演变为骤雨,风吹的枝干一段段碎裂,生硬拽下几丛芦苇。 自十年前那个凄美的雪夜后,整座小镇便彻底被阴雨所笼罩。顾惘迷惘的问,这雨何时停,但这个问题逐渐变为了“今天雨大不大”。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心中哪怕全无扰心事,心里也总会被潮湿的梅雨淋湿。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事重重,不知道为什么步调开始变得急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再不能至少在某一刻保持平静,他转头望向这场下了十多年的雨,心里若有所思。 他想联络曾经的那些玩伴,悲伤的落于宣纸上那些想说的也唯有几笔“金陵在下雨”,后在雨声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至他暮年时刻,一位未曾相识又有些熟悉的人上门打搅了这个开了十多年却未曾有人光顾的客栈,他明白,属于他的雨季要结束了。他安静的打了一壶因掺了水而不再浓烈的酒,坐在避雨厅中用他浑浊的有些变色的双眼打量着落雨,心中雨声愈发嘈杂。雷霆伴随着雨水劈下,狂风伴随骤雨刮来,随后在一声雷声中,一切都安静了。阳光重新洒在久违的大地,晨露证明着下了几十年的大雨的痕迹,芦苇丛重新焕发生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代替他坐在了雨厅中,心中了然,这大雨,是不可逆的,只是,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有资格抛开一切杂念,静静地享受着阳光。至于十几年后下不停的雨,管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