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噬者（十九）：瓦片

Charles

日薄西山，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陈烬这次找到了一个风没有那么大的墙角，蜷缩着睡下了。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错。
因为他很确定，自己一定能够在未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迷迷糊糊中，陈烬陷入梦乡。
梦里一切都很轻，陈烬浮在一片云海的正中央。
身前是一团巨大的黑影。
下一刻，云海翻涌起来，一团又一团黑白相交织的云朝着陈烬的小脸扑面而来。
打在脸上，没有一丝痛感，云朵自己消散开来，飘向陈烬身后。
下一个瞬间，一条熟悉的巨蟒再次从被搅开的积云里腾地飞出，眼冒红光的同时浑身散发着若隐若无的猩红气息。
只是现在，陈烬眼中的这条蟒蛇与上一次课上逼出血蟒有着些许区别：
血蟒原先青绿色的鳞片更加暗淡，如同晕开的墨点一般，绿里透黑。
同时，其壮硕的躯干也消瘦了不少。陈烬回忆起自己上一次见到血蟒时，他的身体足有四五个自己那么高，现在已经缩的不足三个陈烬头顶脚。
最后，血蟒不再激动，反而是静静地停在云端，就这么看着陈烬注视着自己。
看到陈烬眼里打量的神色消散，血蟒吐出自己肉色的信子。裂成两半的信子在空中上下摆荡，诡异却有一种可爱。
陈烬的脑海里瞬间涌入一句话：
“嘶。。。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快要。。。嘶。。。饿死了！”
“再不摄入。。。营养。。。我就吃了你。”
说着，血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冲向陈烬。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酸臭味伴随着巨大的嘶喊声扑向陈烬，陈烬身上的死亡气息剧增。
陈烬本能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感觉到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包裹身体的轻盈感消逝一空，自己的双腿仿佛是牢牢地被锁在云朵中间一般，无法挣脱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烬猛地往前一拱，满头大汗地醒来。
低头，陈烬张开手，惊魂未定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还好没事。。。”他喃喃道，慢悠悠地站起。
一股眩晕感袭来，直冲大脑——既是血液的缺乏，也是肚皮的哀嚎。
现在，是真的该吃饭了。


陈烬没走多远，就看见街道的右边一家大院中插着一块牌子。
他马上转身，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新宅装修，特招二十工人装修。”
仿佛是天赐的良机，牌子的周围并没有围着多少人。
陈烬心中涌起一阵喜意，赶紧跑向牌子。
大院里倚着墙根站着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人，他的身体呈现一个梭子的形状，肚子肥大，双腿却不算粗壮。
男人穿着一身华丽的绸缎，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灵构，一看就是富足家族之人。
陈烬打量着他手中的灵构，又看了看他的身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手中的灵构大抵是后勤类灵构，身材发福，大概率修为不高，空有万贯家财却无法保护，但也算得上是生活安宁了。”
这样想着，陈烬莫名其妙地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一股嫌弃的感情。但肚子却不争气地打起鼓来，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
“哟，小家伙来我这里找工作？一定是饿了吧？”男人一下朝着陈烬靠拢，在陈烬的视角里，男人仿佛一头肥猪朝自己涌来，浑身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但陈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男人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小个子，正适合为我的新宅贴瓦片啊！来——”
说着，他跑进后屋，片刻后拿出一张白纸：“签了这份协议，从今以后饭管够！”
陈烬自然是识字的。他虽然仙气欠缺，但早智却是实打实的帮助了他察言观色。他接过协议，眼睛跳动，寻找着关于吃食和住宿的条例。
“工程发起者提供住宿和基本三餐，同时给予工钱。。。好，大叔，我就在你这里工作了。”陈烬读到这条，脸上欣然露出一个笑容。
“爽快！那你就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叫家奴给你蒸几个馒头。。。”说着，男人再一次跑进后房。
陈烬看着这个男人摇晃的身体，心中不知怎得，涌上一股久违的温暖。
他把头转向那片地基。灰白色的石头地基已经铺好，只是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但在陈烬的眼中，他已经趴在屋顶一片片地将黑瓦贴在俨然的龙骨上了。
一想到那种努力的感觉和之后心满意足的饱腹感，陈烬的眼眶中竟涌出几滴泪水。
“我做到了，做到了。。。”
陈烬感慨的同时，周围终于又围了十几个粗壮的大汉。
“这小家伙也来和我们争？”
“回家找你妈妈去吧！”
“大哥，俺们吃一顿饭，岂不能给这小家伙撑死，哈哈哈哈哈！”
当家的那个男人此刻端着一盘馒头从后房走出，他见到这些大汉，马上赔上一个笑脸：
“各位不要小看这个小伙子，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他这小身板正适合为我贴瓦片不是？你们上去了，岂不得把我家拆了？”
大汉们的笑声停了下来。
陈烬嘴角却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一边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瞥向当家的男人。
这一刻，他的身影在陈烬眼中，无比壮硕高大，比那些壮汉还要强壮。
陈烬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拼命工作。
不知不觉间，陈烬一个馒头接一个地吃着，竟把一盘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全部吃完了。
回过神，大汉和当家的男人都惊愕地望向自己。
他们异口同声开口：“小家伙，你，你这么能吃？”
“我。。。我。。。”陈烬有些尴尬，头顶渗下一滴汗珠，“我饿了嘛。”
众人都笑了出来。
阳光透过白墙，照在青绿色的院子里，映得露水闪闪发光。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席卷了陈烬的身体。


第二天，正式开工。
众人都开始热热闹闹地工作起来，陈烬暂时无法铺瓦，只能站在一旁，激动地望着身前一群大人们忙上忙下，挥汗如雨。
每一声木桩砸进地里的声音，都让陈烬内心为之一振。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与其他人同步，一股莫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瞬间，陈烬感到双手痒痒的，恨不得抓住瓦片使劲地摩擦，好释放出自己恢复的浑身力气。
他的目光投向角落里一盆黑黝黝的瓦片，它们堆叠在一起，像是几十片甲壳，几乎是油光发亮。
“嘿嘿！瓦片，我来啦！”陈烬说着小跑起来，一手抓起一块瓦片，仔细端详起来。
可越看，陈烬的眉头皱的越紧。
远看，瓦片四四方方，十分板正，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点。
但一旦凑近，举起一片瓦片，它们残破的四角和坑坑洼洼的表面就显露无疑了。
陈烬有些不可置信地丢下一片瓦片，又从盆中拿出一片。
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缩小几分，好像是被一把利剑逼近一般，吓得浑身一震。
这块瓦片的状态相较于上一片更差，一块坑洞几乎穿透了整块瓦片，马鞍形的弧线完全消失，相对于一块瓦片，不如说是一块平整的地板。
又一片，又一片。
陈烬一片片瓦片地将盆子翻了个底朝天，几十块瓦片里，竟找不出十片完好标准的瓦片。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球在眼眶里颤动，望向外面的白墙黑瓦。
它们看起来都是那么俨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落岳镇的每个角落。
身边的敲击声还在此起彼伏的响起，将陈烬拉回了现实。
“陈烬，来铺吧！俺们这边的骨架盖好了！”一个大汉朝陈烬高喊一声。
陈烬脑中一响，一时不知道怎样回应，眼神游离于瓦片和大汉之间。
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起一个空荡荡的盆子走向大汉。
“叔，这盆里的瓦片几乎都质量太差了，我怕用了主人嫌弃。”陈烬指着空荡荡的盆开口。
大汉听到这句话，不但没有沉下脸，反倒是夸张地笑了起来。
陈烬看着眼前的大汉笑得直不起腰来，手贴着肚子前后摇摆。他疑惑地开口：“你不生气吗？”
“哈哈哈，哈哈哈，等着，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说着，大汉一把拽起陈烬，向外走去。
两人走到屋外，大汉领着陈烬走到一栋大房子前，一把举起陈烬：“来，去屋顶看看。”
陈烬被抬起好高，一下落到屋顶上，脚踩在瓦片上差点摔下来。
他赶紧俯下身子，凑近了观察瓦片。
几乎一半的瓦片都坑坑洼洼，剩下的一半积满了灰。
身下，大汉的声音突然传来：
“小陈啊，人就像这些瓦片。”
陈烬疑惑：“怎么像？”
“重要的不是成为一块出色的瓦片，而是能够被放到屋顶，长久地与其他瓦片被砌在一起。”
“你圆滑，就算本身技不如人也能够在集体里活下来；但你要是反骨，就算是有滔天的本事也活不长久。”
“所以啊！陈烬，人活着，活着最重要，其次是合群，再次是开心。。。强大——”
大汉说着，眯起眼睛望向天空，享受着自己说出的哲理。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重重的落地声，打断了大汉的话。陈烬没有自己的保护，就一下从楼顶跃下，在地上打了个滚，安然无恙。
陈烬头也不回，向工地走去，不再回头。
阳光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到大汉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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