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噬者（二十）：被清理的人

Charles

陈烬走进大院，大汉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工作。
他一言不发地靠到墙边，抓起几块他之前丢在地上的瓦片，眼神复杂。
黑色的，沾满泥点的衬衫被陈烬解开，清风拂过，将他的衣摆轻轻地吹起，在风里飞舞。
他细长的袖子与其余大汉裸露的粗壮肩膀产生了极大的反差，更映出他一种独特的感觉。
但陈烬并不在意。他只是盯着那几片为数不多的完好无缺的瓦片，一声不吭。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冲进大院，这次大部分人都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转头。
“小、小陈，你要干什么！”大汉呼哧带喘的声音低沉粗旷，一下传遍了整个大院。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转向陈烬，敲敲打打的声音一下消失。
有些人的眼神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期待，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一股仇恨，还有人只是好奇地瞥过一眼。
但没有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陈烬快速扫过众人，大汉们的嘴唇龟裂开来。
他们的嘴唇破皮里似乎要干燥地说些什么，但陈烬稍微向上挪了挪眼，大汉们的眉毛拧在一起，仿佛绳索将彼此缠绕起来。
他们都想开口。
他们都在等着陈烬率先开口。
世上的人就像鸽子，只要一只向右振翅，其余的鸽群都会展翅向右。
人群中的每一个都被彼此束缚着，像是有一股细线系着所有人的四肢——虽是一发而动全身，但成为带动他人的那个人，要求着极大的勇气。
故而世间纵然是有着奇才惊躯之人也无法随心所欲，被群体的力量束缚着。
他们都在等，等待着那个线系得松一些的人带动其余人站起。
现在，这个人就是陈烬。
一个大汉抿了抿嘴唇，对着陈烬眨了眨眼。
他们一点一点地向着陈烬靠近，跟着带头的那个男人向前蹭着。
但陈烬呢？他还是一无所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向他靠拢的人群。
即使他们手臂比自己大腿还粗，脖子比自己手臂还黑，小腿和自己大臂一样壮，但陈烬毫不畏惧。
屋顶上他听见那句话后，陈烬便彻底看清了这群强壮的矮人：
他们强壮，还熟知处世之道——但他们已经成为了社会的奴仆，失去了自己的心。
陈烬感觉到头顶艳阳的暖意，又感到众人燥热的呼吸声。
在深秋的这样一个下午，这样的燥热倒是让陈烬感觉浑身舒畅。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与郭勋正的话。
学堂高悬的牌子既像是云梯又像是利剑，从高空坠落下来。
郭勋正一边向上飞跃，一边高喊：
“规则或许是捆住你的绳索，但我告诉你，那是登天的绳梯。”
说完，他用力一跃，遁入云层里。
借着月光，陈烬看到一股雪白的细线系在他的四肢，正把他一点点地向上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空无一物。
没有登天的能力让陈烬有些失落，但随即而来的轻松感却是真实地落在他的手心。
再次睁眼，陈烬仿佛同样看到类似之物系在大汉们的身上——却不是向上，而是互相缠绕。
“我没干什么。”陈烬开口，语气平常，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大汉们。
这句话一出像是打开了闸门，大汉们争先恐后地张开嘴，口水飞溅：
“小陈，你没干事情王哥怎么会这么急？”
“你老实说，是不是惹王哥生气了？”
“是啊，现在道个歉，大家都是工友，算了算了。。。”
他们想要把手搭在陈烬肩上，放在陈烬头上，企图安抚这个他们眼中有些淘气的孩子。
可陈烬却坚决地一摆手：“我说了，我没干什么。”
说完，他双手抓起两块完好的瓦片，向尚未完工的大院走去。
体型起码是他三倍的大汉，见到他低着头紧紧抓着瓦片朝自己走来，竟心照不宣地向两边闪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烬，紧张而期待地观望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陈烬没有摧毁任何东西。他只是借着梯子爬上搭好的龙骨，有些笨拙地开始铺瓦。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细心。两片瓦片陈烬花了快五分钟才都铺上去。
紧接着他不急不忙地跳下屋顶——这又引起一声轻呼——再次走到那个角落。
陈烬的行为持续了两三趟，他最后用光了完好的瓦片，于是双腿一盘，就着凹凸不平的瓦片坐下了。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大汉发出一声动静，所有人就这样看着陈烬，仿佛他们是在观看一场奇异的演出。
直到陈烬坐下，才有一个大汉伸出一只脚。
一个，两个。
众人蹑手蹑脚地走回了工地。
工作再次开始。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抬头。
工地上异常安静。


这样紧张的关系自然是不会长久持续的。
陈烬第二天起床后便和工友们道了歉：
“各位大哥，昨天是我有些生气了，别介意，咱们还得一起工作呢，呵呵。”
大汉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起露出一个笑脸。
陈烬内心一块小石头落地，他松了口气，也对着他们回了个浅浅的笑。
“那啥。。。小陈，那咱们今天先出去帮你赶紧打好地基，你好快些工作啊？”
“嗯好，谢谢你们了。”
“那。。。咱们就走了啊？”
说着，大汉们一股脑地涌出宿舍，房间里只剩下陈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刷地洒进房间，大汉们工作的身影在窗后一清二楚。
陈烬正准备也跟着走出房间，却听到了几声低语：
“诶，那个陈烬。。。真是太认真了吧？”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主人要是看到瓦铺得这么好还得夸我们呢？”
“可我们。。。”
接下来的话陈烬就听不清了，因为一声浑厚的钟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主人家的集合声，一般是为了检验工作或开饭。
几天下来，陈烬的肚皮已经几乎完全适应了钟声，它现在每听见钟声响起都会本能地发出几声咕噜。
于是陈烬便走出卧室，走向后房。
后房的景象却出乎他的意料：
后房被分成两块——
左边如往常一样摆满了馒头包子。
右边却被几块屏风挡住，什么都看不清。
身体臃肿的主人从左边走出：“各位早啊，饭已经备好了，趁热吃，然后加油干啊！”
说着，他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咳嗽了一声：“哎呀，我去散个步。。。”
“吃完饭绕后房一圈到屏风后。”他走向陈烬，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声。
这句话一出，陈烬只感觉嗓子被塞进几大块石头，将他的整个身体压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说不出。
他费了好大劲才艰难地向主人点了点头。
陈烬看不清主人的脸，他只感觉主人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下来了几分，说完后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饭后，陈烬按照指示进入屏风。
主人已经端坐在里面，面对着陈烬，神情复杂。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陈烬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陈烬才从嘴唇间挤出一个词：
“主人。。。”
“别叫我主人了。叫我商像就好。”
“商先生。。。我知道。”
商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对陈烬伸出一只手。
“你看，我有十根手指。假设说，我有一根手指很长，其余都和现在一样，我应该怎么办？”
陈烬有些疑惑，盯着他看了一会竟举起自己的手。
商像无奈地笑了笑，敲了一下桌子，略带严肃地开口。
“我不可能把我的其他手指拉得和他一样长。”
“所以我只能施展手段，把长的那根变短，不然就会让我的生活很麻烦。”
“那。。。那根手指要是不想变呢？”
陈烬试探性地开口。
商像的眼神马上冷下来，闪过一丝锐利：
“那我就只好。。。把它砍下来了。”
说着，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拍在桌上。
“走吧。”
陈烬急忙争辩：
“不，不要！我能吃苦的，我，我能改！”
但商像却已经起身，走向里屋：“就算我能接受你，你觉得他们，能吗？”
两人一同转向屏风外。
陈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能听见，大汉们的嬉笑声和锤子猛击地面的声音。
一句话轻飘飘地飞进屏风里：
“诶？王哥，咱是不是少了个人来着？”
顿时，陈烬的内心如同一座垒起好高的沙丘，被这句话一吹即散。
“嗯。我懂了。”
他抓起钱袋，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后屋。
低着头，缩着手，陈烬安静地离开了商家。
他是那么的安静。
安静到好像没人知道他来过一样。


商像站在里屋，端坐在一张椅子上：
“希望你的命运，不会像是那根被砍断的手指一样。”
说着，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灰尘的灵构。
商像轻轻对着灵构吹了一口气，灰尘散去——
那是一枚。。。
灵岩复构。
“我没有说一句话——”
“还有一个解法：将那根手指，转到另一只更大的手上。”
“陈烬，祝你好运。”


青山落日，万物陷入沉寂。
不到一周的时间，陈烬再一次游荡在落岳镇的街道上。
突然，他看到视野尽头竟有着一抹微光。
他小跑过去——
那是一辆小车，上面摆满了货物，一匹棕色的马被拴在把手上，沉沉地睡着。
车后是一个人，他缩在一个睡袋里，裹得严严实实。
一阵风吹过，把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火光在黑夜里摆荡，像是一只萤火虫，翩翩起舞。
陈烬席地而坐，将衬衫绕着自己缩紧两圈。
他望着那盏摇晃的灯，慢慢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