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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harles 于 2026-2-3 21:42 编辑
陈烬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醒来时夜还挂在天边。
一切都还那么安静。和风吹过,逗得树枝上几片残叶摆动两下,被挑逗下来。
灯不知何时被熄灭了,陈烬借着月光还能看到堆在灯笼罩子内的灰烬,乌黑一片,泛着阴冷的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大了,好像是在向着陈烬他们的推车靠近。
陈烬的心随着一阵阵的脚步渐渐抓紧,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几天,街道上貌似总是不怎么太平。
两人在卖货时,陈烬端着箱子四处乱跑时瞥向张茂,他的脸上却鲜少见到一丝放松的神色。
张茂一边做着生意,却几乎是将靠近街道的那只眼睛单独放出,四处打着转监视着四周。
陈烬不由得感到奇怪,正准备开口,就见张茂脸上一挤,硬是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眼前的顾客一行礼:“客官慢走。”
下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车厢刷地盖上一层白布,又顺着白布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帽子,压在头上。
陈烬还没有反应过来,另一个相仿的帽子压在了他的头上,同时一声警告传来:“哭,越大声越好!”
话音刚落,没等陈烬做出任何动作,眼前的张茂竟应声啪地倒在车厢的白布上,夸张地锤着。
张茂的动作在陈烬的眼里极为古怪——他的浑身发力带动着手臂一下下地敲打着,拳头却是轻柔地落在白布上,让人感觉白布被什么东西有力地托举着。
陈烬正准备开始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他们身后传来。
“站住!双手背过头,不许动!”
几个身穿一袭黑衣的魁梧身影顺着声音踏着墙落到他们身前,同时又有几个在他们身后站定,全神戒备。
陈烬快速地扫过他们:每个黑衣人的衣袖里都鼓鼓囊囊的,必定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有些担忧地抬头,却看不到张茂的脸。
“喂!那个大个的,抬头!里面是什么!”
说着,一个黑衣人大步迈到张茂身前,一把抓起他的头。
张茂的表情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的双眼通红,一行鼻涕的印子还挂在嘴边,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怎,怎么,俺要安葬俺老婆,也,也不行吗?”张茂沙哑的开口,带着抽泣。
本身他的嗓音就很差,犹如公鸭,现在再加上这股伤心的情感,更是让人肝胆俱裂,字字诛心。
黑衣人们集体一愣,为首的那个男人一下后退两步,有些尴尬地望向张茂。
“那。。。那这个孩子是?”
“还能是啥?俺的傻儿子!他不知道他娘已经死了还一脸无所谓的,大概率是三岁的时候那场病吧。。。唉。。。我的傻儿子啊!”
张茂说着,捂着脸一指陈烬面无表情的脸,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跟过去。
陈烬感到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头上渗下一两滴汗珠。
“你。。。唉算了,走吧,没事。”
说完,黑衣人们最后瞥了他们一眼,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陈烬刚刚松了一口气,望向张茂,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下陈烬再也忍不住了:“叔——”
突然,一声质疑从背后传来,声音像是一把冰刀刺向两人:
“等一等。你们要安葬你老婆,怎么在往市中心走?”
陈烬几乎要说出口的询问被硬生生地僵在嘴里。他一动不动,只是望向张茂。
张茂也是身躯一震,深呼吸几下才调整好语气。
几个呼吸的沉默后,张茂痛苦地开口:“还不是我这傻儿子?他硬是说饿了,说娘说了要去买吃的,非要去找我老婆!”
又是几个呼吸,身后的声音才传过来。
“行吧。节哀顺变。”
然后,两人才听见一阵阵渐渐降低的脚步声。
张茂这才松了一口气,扯下头上的白布:“那群家伙我这两天见了好几次了,不是什么好人。”
“那。。。?”
“别说,别问,别打听。”
陈烬刚刚准备开口,就被张茂一根手指制止:“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该问的。”
“嗯。。。”陈烬思考了一会,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总在那群人身上感到一股熟悉感,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回到现在,陈烬机警地环视着四方,脚步声渐渐加大了。
估摸着时间,现在应该才五更不到,就连公鸡都还在睡觉,正是一天中最漆黑安宁的一段时间。
但脚步声在整个落岳镇悉悉索索,像是数万只蚂蚁在地面上胡乱爬行。
陈烬不敢吵醒张茂。张茂这两天每天都独自一人待到了凌晨才睡,起床比陈烬晚将近一个时辰,算帐时也经常出错。
诸如回忆里的情景,陈烬和张茂这一周经历了三四次。每一次张茂的理由都各不相同,但每次他开口与开口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望着紧闭双眼呼呼大睡的张茂,陈烬不忍心吵醒他。
但四周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陈烬几乎可以肯定这阵脚步就是朝着他们来的。
于是他悄悄地从睡袋里爬出,翻开车厢。
车厢里乱七八糟,堆满了杂物。白布、盆栽、刀具。。。几乎算是个百货商铺。
但陈烬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样的道具才能骗过瞅准了他们决定夜袭的一群人。
翻箱倒柜了将近八个呼吸,陈烬终于在车厢底部发现一个裹上了厚厚灰尘的一件。。。
灵构。
那是一个上面裹着泥土的细小梭子形状的物体,陈烬下意识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梭子,而是灵构。
他手忙脚乱地从货物堆里抽出这个灵构,使劲抹去裹在上面的厚厚一层泥。
土黄色的梭子灵构的外表显现出来,上面的纹理看着像个蟹壳。
陈烬将灵构翻转过来一看——上面贴着一个名牌:
木梭蟹构。
陈烬没有多想,一股脑将自己的仙力灌注进了灵构。
似乎是上天的垂青,灵构竟迅速散发出一阵紫光——那是他的青蓝仙气和血红血气混合在一起独有的颜色。
瞬间,陈烬感到意识空间里涌入一只小螃蟹,浑身随着移动嘎巴嘎巴地响动。
陈烬脑海中也浮现出一只巨蟹挥动鳌钳攻击的动作,双手舞动起来。
随着他的移动,一声声巨大的响动竟奇异地传出,传遍整个落岳镇。
陈烬刚刚为自己的成就惊喜,就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一个无比智障的大祸!
自己刚刚的两下子,既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还透露出自己有灵构!
这就好比向着一群人展示自己的肥肉,还高举着一个旗帜,上面写着:“我嘴里有肥肉!”
脚步声短暂地落下,随后猛地冲向陈烬。
张茂猛地醒来,却惊奇地一声不吭。
他的头转了转,然后一把抓起陈烬将他甩进车厢。
陈烬只感觉到头部遭遇重击,就一下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在车厢里。车厢一摇一摇,和平常一样。
陈烬试探性地敲了敲墙壁,换来的是一声平静如水一般的呼喊:
“醒了?出来吧。”
爬出车厢,张茂竟和往常一样地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没事了?”
张茂点了点头。
“你在记什么?”
张茂的动作愣了愣,紧接着他继续写了起来。
“没事。今天早上来了一堆人,给我货物全买了,现在没货了。”
“哇!那钱呢?”
陈烬问出这句话后,张茂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还没停,但脚停了下来。
过了好久他才再次开口。
“我存钱庄了。”
说完,他把小本子一把揣进口袋,又用力地塞了塞,“走吧,还有一些剩下的货。”
陈烬亲眼看见张茂空瘪的钱包里一文钱都没有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不问。
两人继续走着。
张茂没有质疑陈烬任何关于那天凌晨的事情。
陈烬也没有质疑张茂任何关于货物和钱的事情。
但两人都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无数双。
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突然朝着他们迎面跑来,似乎是要做生意。
但离陈烬还有十步时,陈烬突然感到心中被压上一块巨石。
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张茂,他把头仰起很高,什么都看不见。
“你好,我家主人请你去他家一趟。”白衣人走到两人面前,对着张茂开口。
张茂咳嗽两声:“咳。。。咳咳。好。”
他瞥了一眼陈烬,赶紧加上一句:“我和我儿子嘱托几句话就来。”
陈烬赶紧和他跑到一个墙角,正准备开口,却被张茂堵住嘴。
“记住。我们都是小人物,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伟大。”
“别问,别说,别听。”
说完,他丢下满脸迷茫的陈烬,走向白衣人。
陈烬看到白衣人的背后挂着一个令牌,上面写着“莫”。
他想要追上去,却看到张茂只是摆了摆手。
什么都没有带,他就这么走了。
陈烬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回来过。
那匹马,那节车厢,就站在那里,好久,好久。
张茂。。。
没有人打听。
没有人过问。
没有人开口。
这个人貌似就这么消失了。
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一个月后,陈烬迷茫地再次找到张茂消失的那个地方。
那节车厢还在那里,但马已经不见了。
陈烬下意识地敲了敲车厢。
没有回应。
“张茂。你在吗?”他开口。
一片死寂。
他感到内心一根弦断了。
是一根被修好过的弦。
又一次断了。
“再见了。”他对自己默默说着。
此刻,陈烬握着那块白布,站在落岳镇的那片茅草屋边。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牵挂的东西了。”
说完,他张开左手,白布随着风飞起。
陈烬顺势转过身,面向群山。
“青山落日,秋月春风。我会回来的,四界在此,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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