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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从来不只是男和女两个字。性别是一套分配系统。它分配身体风险,分配家庭责任,分配职场机会,分配谁可以大大方方追事业。一个女孩从小被夸乖,一个男孩从小被夸有胆子。
一个女生去面试,面试官嘴上不会直接问她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可心里已经开始算账。她以后会不会怀孕?她会不会休产假?她会不会因为孩子影响工作?
一个男生加班到深夜,别人说他拼。一个女生加班到深夜,别人可能问她以后怎么顾家。
一个母亲因为孩子请假,老板觉得她不够稳定。一个父亲偶尔接一次孩子,全办公室都觉得他是好男人。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大。
它们一天一天发生,一年一年重复。而刻板影响又像空气一样,很多人吸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被它影响。
韦斯特和齐默曼在经典论文《做性别》中提出,性别不是一个人身上静静放着的标签,性别是人在日常生活里不断被要求表演、确认和接受评价的东西。
人们在学校、办公室、饭桌、厕所、婚恋市场里不断做性别,别人也不断按性别来判断你做得对不对。
性别不平等很难根除,原因不只在法律里,也不只在几个坏人身上。
你每天的眼神、玩笑、规矩、习惯和一句“你一个女/男生怎么这样”都深刻的体现了刻板影响的深度。
性别常常是人们理解社会关系的一个主要框架。
人们一见到别人,很多时候还没了解能力、性格和经历,就已经先按性别给对方放进一个框里。
这个框架会影响招聘、合作、恋爱、育儿、领导力评价,也会让新的社会制度把旧的不平等覆盖掉。
换句话说,性别不平等很难消失,因为它很会重新包装。
它今天可以叫传统,明天可以叫新时代婚姻,后天可以叫独立女性……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性别问题的本质还是在于生物本质。
人类今天的繁殖方式建立在两种配子上。
大的配子叫卵子,小的配子叫精子。
生物学把这种模式叫异配生殖。异配生殖让繁殖从源头就出现身体分工。
怀孕、分娩、哺乳和生育风险长期集中在一类身体上。
社会又在这个差异上加了很多层东西,家庭责任、贞洁观念、婚育压力、职场歧视、审美要求……等一系列要求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改革只能颠覆和改变表层问题。
公司可以写男女平等,可公司难道会为了利益而故意放弃招募不需要放产假的男性吗?
学校可以说女生也可以学理工,可一个女生太强,别人又会说她不够讨喜。
社会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
可当选择的代价长期由某一类人承担,这个选择就没有真正公平过。
性别不平等最难解决的地方在生物层面上就没有让生育风险没有平均分布。
这导致社会把家庭、职场、婚姻等一切涉及到两性差异的做成两套系统。
波伏娃说过,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后天形成的。
这句话不止局限于女性。
举个例子,所有人从小肯定都学习什么叫像个男孩,什么叫像个女孩。
不管是家长买给男孩的玩具枪,玩具车;买给女孩的芭比娃娃,毛绒玩具,
还是从文学作品中看到的公主王子,或者是动画片里看到的男孩女孩……
这导致人们长大以后还会把这些训练当成默认的天性。
那么,如果人类真的想从根上解决性别问题,最彻底的方法会是什么?
答案很吓人,也很直接:消灭性别。
这里的消灭性别,指的是消灭性别作为权力入口、分工入口和命运入口。
这和消灭阶级才能解决阶级压迫有相似的逻辑。只要阶级还在,资源差距就会一代代生产新的压迫。
只要性别还被制度用来分配机会、责任和风险,性别压迫还是会存在的,不论男性压迫女性还是女性压迫男性。
社会结构总能换一个更加适合于当下社会的方式压迫他人。
但如果人类只剩一种性别,这些问题都不会存在了。
婚姻不再承担繁殖分工,爱情不再被生育问题强行划为一谈。
很多人会说,既然性别问题来自不平等,那大家慢慢改就行,别矫枉过正。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其实经常在历史上被保皇派,守旧派拿来维持利益团体。
一个人在路上开车,方向盘往左偏了,如果只是回正方向盘,车子还会往左继续前进。
必须先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头正了以后,再把方向盘回正,车子才会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这就是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的道理。
很多改革刚碰到一点利益,马上就有人喊过度。
就像当代互联网上很多男性或者女性刚刚多说几句自己的痛处的时候马上就有人开始在地下抨击说别打拳。
可问题在于,当农耕社会之后的父权制度形成之后早就奠定了当今不公平的局面了。
一个社会要破除不公平,不能制造新的压迫对象。
可现实里更常见的问题不是矫枉过正,而是矫枉不够。
自然界里已经有很多生命不靠传统两性繁殖。
水螅可以出芽,植物可以扦插,蚜虫可以在合适环境下孤雌生殖,一些蜥蜴种群几乎全是雌性。
生命最底层的目标很朴素,就是基因能不能传下去。
而在许多最前沿的生物实验室里,已经制造出许多单性繁殖的哺乳动物了。
2004 年,科学家制造出一只著名小鼠 Kaguya。这只小鼠拥有两个母源遗传来源,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父源遗传贡献,却能发育到成年并产生后代。
2022 年,研究人员又在《美国科学院院刊》发表研究,通过改写多个印记控制区域,让未受精卵发育出存活的小鼠后代。
虽然这类研究离人类应用很远,但已经足够证明:单性繁殖这个方向正在从纯科幻走进实验室,甚至在可预见的未来中走到每家每户中。
2017 年,研究人员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体外胎儿支持系统研究。
这个系统让极早产羊胎在类似人工子宫的封闭液体环境中持续发育最长四周,
并维持相对稳定的生理状态。
那么如果繁殖不再需要两种身体,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
未来如果人类真的只剩一种性别,最可能出现的身体不会是传统男性,也不会是传统女性。
未来人类可能会设计出一种通用身体。
这种身体不围绕怀孕和授精分化。它可能有更稳定的激素系统,更低的生殖器官疾病风险,更均衡的肌肉和脂肪分布,更可控的青春期发育。
医生会根据个人健康需求调节激素水平。
社会审美也会变化。人们不会再用阳刚或阴柔规定吸引力。
到了那个时代,延续人类后代会变成一个高度工业化的过程。
一个人可以走进新生中心,提交自己的皮肤细胞或血液细胞。
实验室会把这些体细胞重新编程成诱导多能干细胞。
这种细胞像是被拉回早期状态的细胞,它有机会再分化成其他细胞类型。
科学家会尝试通过体外配子发生,让这些细胞变成精子样细胞或卵子样细胞。
那里不会像传统产房一样充满痛喊、汗水和家属焦虑。那里会更像医院和数据中心的混合体。
透明培养舱整齐排列,营养液循环系统维持胚胎代谢。
这个未来会带来巨大的解放。
怀孕风险不会再压在某一类性别上。
孩子出生以后,谁照顾他,谁陪伴他,谁承担法律责任,会变成明确的社会安排。
好处说了这么多,那么坏处呢?
两性繁殖最大的价值不只是制造后代。两性繁殖还提供遗传重组。
精子和卵子在减数分裂中打乱染色体,父母双方的基因重新组合,下一代因此拥有新的遗传排列。
遗传重组让群体保留多样性,也让人类面对病毒、环境变化和有害突变时有更多底牌。
一个全靠克隆或高度同源繁殖维持的人类社会,短期看起来稳定,长期会变得很脆弱。
无性繁殖群体有一个经典风险叫穆勒棘轮。
这个词可以理解成:在缺少遗传重组的群体里,有害突变更容易一代代积累下去。
每一次积累都像齿轮往前咬了一格。
个体可能暂时看不出问题,群体却会在漫长时间里变得越来越脆弱,直到群体灭绝。
所以说社会一定不会选择纯克隆。
社会会建立巨大的公共基因库。每个人都可以贡献体细胞和基因信息。系统会根据遗传距离、隐性致病变异、免疫多样性、群体结构和表观遗传风险来设计胚胎组合。
孩子的基因可能来自一个人,也可能来自两个人或多个人。
过去由偶然性承担的遗传工作,会被公共卫生制度接管。
未来的生孩子可能会像申请一个复杂项目。
想象一下
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走进新生中心。
系统让这个人选择繁殖模式:单源复制、双源融合、多源基因组合、公共基因池匹配。
系统继续弹出问题:是否允许修复明确致病突变,是否接受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是否开放免疫多样性优化,是否保留未筛选胚胎。
这个人坐在白色房间里,看见屏幕上出现未来孩子的风险报告:某种代谢病概率下降 42%,某种神经发育风险处于低位,免疫多样性评分达到 8.7。
报告会告诉你,这个孩子更符合出生标准。
家庭也会被颠覆。
传统表格上的父亲姓名和母亲姓名会消失。
学校系统会改成主要照护人、医疗决策人、遗传信息授权人、紧急联系人。
一个孩子可能有一个主要监护人、两个情感监护人、一个公共育儿机构和一个基因来源记录。
当繁殖不再需要两种性别,爱情会变得更加纯粹。
人类可以爱一个人,却不和这个人生孩子;
人类可以共同抚养孩子,却没有恋爱关系;
人类可以独立申请胚胎,也可以和朋友建立育儿共同体。
婚姻会完全消失,爱情会变成两个甚至多个个体的自由意志决定的。
彩礼,婚姻,三险一金什么的封建陋习都会被消灭。
精准管理真的能解决问题,所以精准管理很诱人。
单一性别未来如果想长期活下去,社会需要守住几条科学底线。
人类需要遗传重组,因为重组能降低有害突变长期积累的风险。
人类需要免疫多样性,因为单一免疫结构会让群体在新病原体面前集体裸奔。
人类需要繁殖权分散,因为繁殖被少数机构控制以后,文明很容易滑向生物等级制度。
翻译成人话就是:人类不能把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技术越强,人类越难把出生交给偶然。
如果人类只消灭性别,却不消灭阶级,那么不平等还是会依旧存在。
今天的不平等靠性别分配风险,未来的不平等就可能靠基因分配命运。
过去一个孩子来到世界上,很多事情可以归给命运。
未来一个胚胎经过筛查、修复、评级和批准以后,家长和社会都很难再说一切顺其自然。
如果孩子身体不好,系统为什么没有筛掉风险?
如果孩子成绩普通,家长为什么没有选择更优方案?
如果孩子性格敏感,算法为什么没有预警?
人类基因编辑的伦理争议已经提醒过我们,能做不代表该做。
遗传性基因编辑会影响尚未出生的人,也会影响他们的后代,所以它从来不只是医学问题。
单一性别社会最核心的权力,恰好就是繁殖权。
谁有资格申请孩子?谁能使用高级基因库?哪些疾病可以被修复?哪些特征会被视为风险?哪些身体会被视为缺陷?哪些性格会被系统标红?
这些问题表面上属于医学,实际还是会变成权力差异。
一个公司可以用高端胚胎套餐制造新的阶级,
一个富人家庭可以购买更好的基因筛查和培养环境。
有钱人的孩子在出生前就完成致病突变修复、免疫系统优化、营养环境控制和发育风险管理。
这样一来,人类确实消灭了传统性别分工,可人类又制造出新的等级。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性别压迫可以靠消灭性别来解决,可如果阶级还在,压迫就会找到新的出口。
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人从来不是孤零零地活着。
一个人的身体、家庭、教育、工作、爱情和命运,都被社会关系包在里面。
性别是社会关系,阶级也是社会关系。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男女性的矛盾。
真正的问题是人类会不会不断制造一套又一套等级。
如果人类消灭了性别,却保留了富人可以买更高级出生权的制度,那么未来不会变成平等社会。
人类如果只消灭性别,不消灭阶级,那么压迫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单一性别未来真正该带来的启示,不是人类终于可以用科技制造孩子,也不是人类终于可以摆脱男女差异,而是人类必须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到底要不要继续允许一部分人靠资源、资本和技术,把另一部分人的人生提前写好?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人类就不能只停在消灭性别。
人类还必须消灭阶级。
一个真正值得去想象的未来,不能只是没有男人和女人的未来。
一个真正值得去争取的未来,应该是没有人靠性别压迫别人,也没有人靠阶级支配别人。
人们都不再由性别决定,也不再由阶级决定。
人类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性别的消失才有意义。否则,人类只是拆掉了一座旧牢笼,又用基因、金钱和技术修了一座新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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