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未息（五）：试探

Charles

我正准备激动地开口。
“嘘。”
林的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他的手指让我感觉好像是一条冰块按住了我一般，叫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连我的骨头都好像因为这种寒冷而开始发抖，像是下一秒就会崩裂开来。
我双眼瞪大盯着林——他的目光也是那么的冰冷，与他刚刚待在那些人身边时的热情天差地别。
“不要多说。”
“不要说那些不该说的。”
“不要说那些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林缓慢地开口，那声音里没有镜中城中一贯的笑意。
这样的声音我从未听过——哪怕是在烬原城，那些监工机械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都从未让我有过这样的感觉。
明明只有我的嘴被他的手指抵住，我的整个身体却都感到彻头彻尾的冰寒，不住地颤抖。
他的话仿佛有某种力量，让我无法不服从。
于是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很好。”林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度。他的嘴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一般看着我。
“我也不能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情。”
“他们——”说着，林指向我们身前的那群人，“在试探你。”
我微微皱起眉头。
我并不太能理解“试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我能从林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不好的意味。
“嗯。”
林却没有再开口。
他以平稳的节奏点着头，眼中带着一股玩味地盯着我。
随后，他一转身，朝着毛他们的方向走去。
我这才注意到，他与他人不同的着装——除开衬衫和长裤，他还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
随着他的转身，大衣随风摆动，仿佛一件威风的披风一般。
我呆愣地望着他，他的声音却又一次传入我的耳中。
“去工地吧。去找到你的担保人。”


我们回到了毛的家，毛的表情还是那么热情。
他帮我铺好了床，然后又往衣柜的最上层空的那层里塞入了我的衣服。
“嗯。。。大概够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用你劳动赚的钱再去商店买就行。”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你要干什么？”
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林的话还萦绕在我的头顶，好像一把利剑——它既悬挂在我的头顶，也被我握在手中。
目光中带着几丝不确定，我对上毛亲切的目光。
房间中，再次陷入几秒的寂静。
还是毛率先开了口：“怎么？还是害怕我们吗？”
“这样吧。”说着，他走到桌边，扯过一张纸，“就让我来，做你的第一个担保人。”
紧接着，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毛已经贴到桌边，开始奋笔疾书地写了起来。
不出五分钟，他便又将那张纸举了起来。
我顺着纸张的字念出来：“邓的镜中城正式市民资格。。。担保人一号：毛。”
“现在去田地里或者工厂里找到你的另一个担保人吧。”毛轻笑一声，将纸推进我的胸口，“晚上见。”
我望着他，双拳无措地悬在身侧，不知道该握紧，还是该垂下。
最后，我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谢谢了。再见。”


镜中城的工厂与我印象里的深邃的工地天差地别。
毛所说的工厂又是一个巨大的房子，我站在房子外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叮叮当当。
走进那个大房子，数以百计的人们围绕在一条条形似轨道一样的长条形物体旁边，双手翻动。
我失神地盯着他们，思绪渐渐飘远。
“哟，新面孔啊？”
一个声音将我的神念拉回，我顺着声音望去。
那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穿着一身极为别致的黑衣，脸上却一尘不染，洁白的脸与漆黑的衣服形成一种反差。
“哦！你就是蒋提到的那个新人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阎，是这座工厂的主任。”
我赶忙回应：“啊，阎主任好，我。。。我是邓。”
“嗯。没别的事的话，就赶紧上流水线，开始工作吧。你不会的话，让他们教教你就行。”阎面无表情地说着。
于是我便缓缓地走向阎口中的流水线，其他工人们看到我都对我露出一个淳朴的笑。
“邓？你看着可年轻啊。。。来，让姨教你。。。”
一个大妈主动走到我的身边，两只手各举着一个金属工具。
“这里的工作可简单，就是把螺丝拧进去。。。你试试？”说着，她先为我做了一次示范。
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有些毛手毛脚，连着尝试了三四次才拧好第一个螺丝。
我有些尴尬地望向那个大妈：“抱歉。。。抱歉。。。我，我以前没干过这个。”
“嗨呀！哈哈哈，你没干过？”大妈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三次就好，可有天赋呢！哎哟哎哟我真是捡到宝啦。。。”
我看着她放肆的大笑声，心中感到一股极为安心的温暖感。
脸又一次感觉有些烫，可我的双手也感觉暖暖的。
于是我开口询问：“大妈。。。请问您叫什么呀？”
“我？”大妈顿了顿，“我呀，叫欣。”
说完，她有些疑惑地望向我：“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
我犹豫了几秒才敢开口：“欣大妈。。。请问，能否请你做我的担保人？我。。。我需要两个担保人来成为镜中城的市民。”
和我预料当中的嫌弃和抵触不同，欣在一瞬间的疑惑后马上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哎呀哎呀！小伙子，你这么诚实能干，阿姨给你当担保人是阿姨的荣幸呢！”
我看着欣眼中藏不住的欣喜，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种从未在烬原城得到过的感觉。
这一刻，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我才真正地第一次感受到——
镜中城或许确实比烬原城好上不少。
人类也确实比祂们好上不少。
心脏跳得很快，我浑身暖洋洋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当我回到毛的家时，我的身体才延迟地传来疲惫的感觉。
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因为兴奋和欣喜完全忘却了工作的量，不知不觉间已经透支了自己的双臂和双眼。
酸涩感从上半身的每一处传来，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崩解一般。
不知怎的，我好像从未在烬原城劳动之后感到如此的疲惫，但隐约间，我感到烬原城的工作似乎更加劳累。
推开门，毛依旧端坐在桌子前面，奋笔疾书，像是在写着什么东西。
“回来了？饭放在床头柜那里了。”他没有回头，头上下动了动。
我看着毛，心情有些复杂。
人类。
这个词闪烁在我的脑海，让我的眼前不免有些模糊。
我从逃出烬原城以后便在思考这个词。
思考这个种族。
我是人类。
我不是祂们。
所以，看起来祂们是的的确确要比人类坏上不少。
可。。。人类真的就都是那么好的吗？
至少。。。如果是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我不敢肯定，他比祂们要好。
他在试探。
于是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将身后的门关上，随后走到床边，端起那碗饭。
吃饭时，毛再次开口。
“怎么样？今天在工厂还好吧？”
我没有回答。
他在试探。
“嗯？怎么了？是有什么糟心事吗？”他再次开口，眼神却覆盖上一层更加深邃的担忧。
我咽下一口饭：“嗯。。。嗯，没什么——对了，我找到我的另一个担保人了。”
“那你还那么难受？”毛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和我分享分享你今天干了啥。。。”
说着，毛便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赶紧把头埋进饭碗里，想要避开毛的话头。
“诶！邓，你在烬原城不会从来不知道要洗澡吧？”毛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突然开口，“你到现在都还没洗澡呢。”
“什么？”我下意识开口。
“快快快。。。去我家厕所冲一把，拿水把你自己清洁一下，再换身衣服！”毛有些厌恶地开口，“去，快去！”
说完，他右手一指房间的另一面墙，上面写着“厕所”。
“我。。。我知道要洗澡。。。我忘了。”我有些尴尬地开口。
不知怎的，一路逃亡期间，我几乎忘记了所有正常生活的技能和常识，一切都需要重新学习。
于是，在毛哭笑不得的表情中，我有些尴尬地走进了浴室里。


洗完澡后，我也换上了如同镜中城其他人相似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仿佛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被硬是打上了“镜中城”的标签。
恍惚间，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个人类。
因为我对于这一切都产生着不小的。。。担忧。
但我还是推开门，走出了厕所。
走出厕所，我却正对上毛的眼睛。
他朝我笑了笑。
随后，他从他的床头柜里掏出一本书，递到我手上。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也应该猜得出你是怎么想我的。”
“来，读读这本书，我再告诉你。”
我木讷地接过书，几乎是机械地翻开。
扉页上写着八个大字。
“以史为鉴，以古窥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