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不该吃那颗粮丹。”
陈煋诧异地望向那个他原本认定已经死透了的男人。
随着他的开口,更为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陈煋只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刚吃下的粮丹都要被呕出。
“你。。。你没死啊?”陈煋震惊地开口。
“这位朋友。。。”那个如同一滩烂泥一样的男人缓缓地支起身子,因为长期接触地面而扁平萎缩的前半身展现在陈煋面前。
即便是有了刚刚的臭味做铺垫,陈煋看到这个极度腐烂和畸形的青黑色身体时还是下意识地抽了抽嘴。
那人继续开口:“上来就说别人死了。。。可不礼貌。”
“额。。。好吧。。。”陈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抱歉。。。”
“哼。没事,下次注意就好。”那人幽幽地说着,“这位小友,怎么称呼?”
“我叫陈煋。”
“陈煋。。。好名字,好名字。”陈煋盯着那人瘆人的脸露出一个像是笑容的弧度,随后又摇了摇头。
“可惜,来了这里以后的人。。。都不会再有名字。”
陈煋有些惊讶:“什么?”
“嗯。”那人点了点头,“来到这里以后,他们。。。会给你一个实验代号。”
“所以。。。”
“我是五。那边那两个,一个是二一,一个是三五。”
这代号,自然代表着各个囚犯被抓入牢狱的顺序。
陈煋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头顶密密麻麻的一层层如同这层牢狱一般的牢房。
“这里。。。起码有上千个囚犯吧。”陈煋怔怔地说着。
“不止。没有人知道人是怎么进来的,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进来的人永远比死掉的人和出去的人多。”
随后,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陈煋过了一会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说我不该选粮丹?”
说着,他将手摸向肚子,又搭在喉咙上:“丹里。。。有毒?”
五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几乎已经融合在一起的皮肤和血肉发出粘腻声响。
“没毒。”
“粮丹养命。”
随后,他第一次睁开眼,青黑色的双眸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当中。
“可你活得越久,他们就能喂你吃更多丹。”
陈煋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五浑身青黑色的腐烂皮肤上。
他的眼睛开始闪烁。
嘴唇不自觉咬紧。
就连双手都开始颤抖。
“你。。。你就是吃丹成这样的?”最后,他颤颤巍巍地开口询问。
五没有回答,而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是。。。”陈煋的话在嘴边停下,想了想才再次说出。
“你们为什么主动寻求毒丹?照你这么说。。。我何不直接吃下一粒中间的丹然后离开这里?”
五浑身的烂肉抽动两下,像是有些震惊于陈煋的话。可他没有太多犹豫,继续说着。
“毒丹。粮丹。这里除了中间那些丹。。。都会上瘾。”
“吃毒丹的人会像我一样。。。烂在这里。”
“而吃粮丹的。。。会被他们驯化——也就是在被他们养着实验。”
“我看到过。。。应该是十三还是十五,被喂下一颗真丹,然后丹意侵蚀身体。”
“他们。。。他们用粮丹。。。又驱除了他体内所有的意志。”
“但后来。。。他就彻底成了没有意念的痴呆。”
说到这里,五望向陈煋,深陷眼窝的瞳孔闪过一丝怜悯。
“陈煋啊,有的时候烂掉,比死了好。”
陈煋瞪大双眼,瞳孔微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此刻什么臭味或是难受的感觉都无法比拟五这段话中多到颠覆陈煋世界观的震撼。
丹。
这个曾经离他遥远无比的概念,此刻直接被摆在了陈煋的眼前。
而且,还是作为一个威胁着陈煋生命的物体存在。
“所以。。。”陈煋犹豫很久后才再次开口。
“如果你想保命,那就去吃毒丹。”
“那个东西。。。能吊住你的命。”
听到这话,陈煋的目光却猛地冷淡下来。
他不再回答五的话,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和迷茫,转而滋生了一种熟悉感。
“五。”他转过身,凝视着那面满是划痕和孔洞的墙。
没有多去想那面墙上的痕迹从何而来,陈煋的思绪飘飞,不禁感到一股悲哀。
“监牢里的这些囚犯,因为对于真丹的恐惧而麻痹自己。”
“如此行将就木地苟活。。。他们居然认为比吞下真丹更为美好。”
“这样的思想。。。与霜家的某些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陈煋想着,低头不语。
五听见陈煋的呼唤,挪动了两下。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黏在了地面上,移动起来像是牵动着地面,发出极为粗糙和艰难的摩擦声。
“这个墙壁。。。上面有灵构的设置,没有人能够打破,但会留下印记,以作标记。”
“嗯?什么标记?”陈煋思绪被一下拉回,回头望向五。
“警示。警示那些妄图越狱的人。也昭告吞下真丹后发狂的下场。”
“看看吧。你还打算吃真丹,然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狂吗?”
五的声音拖得极长,像是在提醒陈煋小心自己的抉择。
但陈煋。。。却只是把头转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默默地吐出一句话,随后蹲坐在了干草堆上。
五盯着陈煋又看了一会。
他在陈煋的身上也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个刚刚进入这座监狱的他。
他那时也并不畏惧真丹的恐惧,也被这座监狱的管理人员告知了相同的警告。
“可如果。。。你还是不怕。。。那就再听我说说。”五再一次幽幽地开口。
“这座监狱可怕的不只是丹。”
“还有人心。”
陈煋双眼紧闭,并不想理会五的言语。
可五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同一把利剑,重重地扎入了陈煋的心中。
“首先,你也看到那个石盘是怎么运输下来丹粒的了。”
“每一层的每一个囚犯,除非是像我这样的隔几天才会饿一次的,都会取走自己要吃的丹粒。”
“但他们还能干很多事情:打乱丹粒布置是被允许的,将自己的血、尿、甚至是粪涂在丹上也是允许的。。。”
“就连把几种功能不同的丹混在一起,搓成一个巨大的丹球。。。理论上也是被允许的。”
陈煋这下不得不睁开双眼。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反胃顺着胃部爬上陈煋的喉咙,让他不禁干呕几声。
“你今天倒是幸运。”五喃喃道,“可之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陈煋紧皱眉头,双眼中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一般:“我宁愿被真丹给毒死。。。也不愿意变成你们那样的瘾君子。”
“好啊。。。呵呵。”五轻笑,语气中没有一丝嘲讽,饱含一个久经沙场者的无奈和苦涩。
“可我们每个月。。。还会被换位置。”
“今天,我们可能坐在一个靠上的牢房,大部分丹粒都还干净整齐;明天,我们可能就活在底层,完全凭借上面那些家伙的脸色苟活。”
“你真的觉得,凭你自己一个执念,就能不吃下毒丹?”
这句话如同一击重锤,将陈煋震得说不出话来。
南荒的残酷远比东夷赤裸,陈煋自以为已经在生死边缘走钢丝般存活了十余年,可今天才发现他的无力。
一切都在他们的监控当中。
一切也都在他们的默许当中。
这座监狱内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许康志还有他手底下的那群人想要看见的。
不知过了多久,陈煋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上一层明显的疲惫:“五,你是怎么进来的?”
五摇了摇头:“他们说,我有罪。可笑的是,我才是那个被屠杀全族的人。”
“那这里的人,难道都是这样?”
“大部分吧。。。你难道不是这样进来的?”
陈煋抿了抿嘴。他并不认为自己东夷外人的身份与这些本土囚犯有何不同,于是他大方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是东夷人。当时,许康志亲自过来把我给掳来这里。”
说完,陈煋却看到五的眼前闪出一种。。。奇怪的光彩。
混合着惊异和提防的视线。
“你。。。是东夷人?”
“嗯,怎么了?”
“呵。。。东夷人。。。只比西陵的那群仙裔疯子好上一点点的家伙们。。。算了,你来都来了。”
陈煋格外惊异于五态度极大的转变,却还是问着:“所以,你们都是那样莫须有地进来的?”
“呵。。。告诉你也无妨:南荒不比你们那东夷,这里,猎丹人是天。”
陈煋目光一沉:“猎丹人?”
五点了点头:“他们说你杀了人,那你就是杀了人。他们要后天喂你丹,你最好明天就什么都别吃。这就是南荒,这就是猎丹人。”
说这话时,陈煋明显地感觉到五话语中浓浓的憎恶和嫌弃,仿佛他与猎丹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最后,他转向陈煋:“所以啊。。。被猎丹人抓住。。。你的命大概也就要交代在这里咯。”
陈煋不再回答,也没有闭上双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堵有着细微划痕的墙。
每一道划痕,都代表着一个因吞丹而发狂的冤魂。
“猎丹人。。。”
“许康志,大概也就是猎丹人了。”
陈煋想着,双拳不自觉攥紧。
“我很快就会逃出这里。”
这一次,陈煋没有再把这句话说出口。 五说得没错。只靠不怕死,根本走不出这座牢狱。 他需要知道丹台从何处降下,牢房何时换位,墙上的灵构如何运转,以及那些藏在窗后的猎丹人究竟在等待什么。 “许康志。。。” 陈煋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你想看我的反应。” “那我便让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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