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如果劳动是光荣的，为什么我们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却经常用劳动者的生活去吓唬他们？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类似的话。
不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就只能去扫大街、进工厂、送外卖。
说这些话的人通常没有恶意。
父母真正想表达的，无非是生活并不容易，认真学习能够获得更多知识，也能够在未来拥有更多选择。
这样的出发点当然可以理解。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我们究竟用了什么方式去劝孩子学习。
清洁、制造、运输、配送，这些工作本来都是社会正常运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可是当它们被放进不好好学习的后果之中时，它们的含义就发生了变化。
这些工作不再只是普通的职业，而逐渐变成了一种警告。
仿佛一个人去扫街、进工厂或者送外卖，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没有认真读书，所以长大以后理所当然要接受这样的生活。
这样一来，读书的意义也开始发生变化。
读书原本应该帮助一个人增长知识、发展能力、扩大眼界，更好地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
但在这种教育方式下，读书却很容易被理解成另一件事。
努力学习，是为了尽快离开某些行业。
获得更高学历，是为了避免成为某一类劳动者。
孩子逐渐学会的，不再只是知识本身的重要性，还有一套关于职业高低的判断。
有些工作代表成功，有些工作代表失败。
有些职业值得羡慕，有些职业最好尽量避开。
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批判过一种状态，也就是人被长期固定在狭窄的社会分工之中。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体力劳动或者服务劳动本身有什么可耻的地方。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一种工作会不会把一个人长期限制在单一的位置上，使他很难再获得学习、休息和继续发展的条件。
一个人在工厂工作，并不意味着他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低一等。
一个人负责清洁，也不意味着他的劳动缺乏价值。
一个人送外卖、维修设备、搬运货物，同样不能说明他没有能力，没有理想，或者没有认真生活。
职业本身不应该成为判断一个人价值的标准。
事实上，越是那些经常被人忽视的劳动，往往越直接关系到社会的正常运转。
一座城市可以一天不开办公室会议。
但它很难一天没有清洁，没有维修，没有运输，没有做饭，也没有照料。
垃圾需要有人处理，商品需要有人运输，设施需要有人维修，食物需要有人制作，老人和孩子也需要有人照顾。
这些工作看起来普通，却构成了日常生活最基础的部分。
也正因为这些劳动如此基础，我们真正应该讨论的，就不应该是怎样让自己的孩子逃离它们。
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为什么一些如此重要的工作，却往往没有得到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工作条件和社会尊重。
一项工作越重要，并不意味着从事它的人就应该越能吃苦。
恰恰相反。
如果整个社会每天都离不开这些劳动，那么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就更应该拥有合理的劳动条件、正常的休息时间以及基本的尊严。
他们不应该成为教育孩子时使用的反面教材。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孩子不应该认真学习。
孩子当然应该认真学习。
知识能够扩展一个人的眼界，让人更好地理解世界，也能够提高一个人选择职业和生活方式的能力。
学习能够提供更多可能性，这一点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贬低另一群劳动者，才能证明学习的重要性？
一个孩子可以因为喜欢科学而学习。
可以因为希望理解世界而学习。
可以因为希望拥有更多选择而学习。
也可以因为希望未来从事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职业而学习。
这些理由都不需要建立在对其他职业的轻视之上。
如果我们总是告诉孩子，一定要认真读书，否则以后就只能从事某些工作，那么孩子最终学会的可能并不是尊重知识，而是恐惧某种生活。
他们开始把教育理解成一种逃离。
不断向上，是为了逃离体力劳动。
努力考试，是为了逃离服务行业。
获得学历，是为了逃离那些辛苦、收入较低或者社会地位不高的工作。
可是问题在于，无论一个社会拥有多少大学毕业生，这些劳动仍然需要有人完成。
城市不会因为所有人都接受了高等教育，就不再需要清洁。
社会也不会因为大家都想进入办公室，就不再需要制造、维修、运输和配送。
这些工作不会消失。
如果每个人都把从事这些职业理解成一种失败，那么最终出现的结果，只会是所有人都想逃离这些岗位。
真正应该被改变的，却没有被改变。
大家都知道这些岗位很辛苦，于是告诉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努力学习，将来不要去做。
但是很少有人继续追问，为什么这些工作一定要这么辛苦。
如果一个职业对社会来说不可缺少，为什么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却经常缺少足够的休息、发展的空间以及应有的尊重？
这才是问题真正应该指向的地方。
教育当然应该让一个人拥有更多选择。
但教育不应该让一个人通过轻视另一群劳动者来确认自己的成功。
人的发展，也不应该简单地以逃离某一种职业作为最终目标。
真正值得追求的社会，不应该是每个人都拼命逃离辛苦的工作，而应该是无论一个人最终进入什么行业，他都能够保有基本的尊严，并且拥有继续发展的可能。
一个人在十八岁选择了一份工作，并不意味着他的人生从此就应该被固定在那里。
从事清洁工作的人仍然应该拥有学习的机会。
工厂里的劳动者仍然应该拥有休息和发展的空间。
配送员也应该能够继续接受教育、培养兴趣、改变自己的职业道路。
任何一种职业，都不应该剥夺一个人继续成长的可能。
学习确实可以帮助一个人离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辛苦工作。
这是教育能够提供给个人的一种选择。
但一个人能够通过学习离开这种工作，并不能反过来证明那些仍然留在这个岗位上的人就应该承受更多辛苦。
一个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不能说明没有离开的人就应该被轻视。
学习的价值，在于增加选择，而不是制造优越感。
教育真正应该告诉孩子的，也不应该是你一定要努力，否则以后就会成为某一种劳动者。
更合理的教育应该告诉他们，认真学习，是为了让自己拥有理解世界和选择人生的能力。
与此同时，也应该让他们明白，无论一个人从事的是清洁、制造、运输、配送，还是其他任何工作，只要这种劳动真实地参与了社会生活，就不应该因为职业名称而受到轻视。
劳动是否光荣，不能只停留在口号里。
如果我们一边告诉孩子劳动最光荣，一边又把真实劳动者的生活当成吓唬他们认真读书的例子，那么这两种观念本身就是矛盾的。
真正尊重劳动，不只是赞美劳动这个抽象概念。
更重要的是尊重一个个具体从事劳动的人。
尊重他们的工作，也尊重他们继续学习、休息、发展和改变生活的权利。
学习可以帮助一个人离开辛苦的岗位。
但它永远不能证明，留在那个岗位上的人就应该吃苦。
|
|
发表于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