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我离开家的那天，是我生命里最畅快的一个午后。那年我17，蓄着过肩的长发。阿妈，这是我想变成女人的第17年。 从我抓周的那一年，我未往我父亲摆放的书籍或放大镜伸手：我朝向我母亲在枕边放的一个麻花绞的金手镯——我妈在我父母结婚那年买下，说是旺夫。而当年的我不知这么多，如今看来，似乎只是我认为这手镯实在漂亮，像我妈一样。我父亲对我的选择不置可否，他无奈的说这孩子真怪。于是这场本来图个吉利的抓周却为我的生命奠定了主色：怪。像一盘在大红大紫后、掺入了棕黑色的调色盘，泛出青紫色的韵。 而后的许多个年头，我都对此清晰的记忆。儿时的回忆似乎在我这不重要，我只是那个被同伴男孩偷偷说，他真是娘炮的那个孩子。儿时的我似乎带着一丝轻微的脂粉气，若那是我妈带来的话。我妈是个快言快语的女人，一栋整的回字楼，属她的嗓门最响亮。她常在楼上那李叔的老婆家搓麻将。在我还在牙牙学语时，她常带我上楼。我坐在她的怀里，嗅着她廉价的香水味，看她同李叔隔着麻将桌抛一个隐晦的媚眼，看李叔老婆那疲态下的不耐和欲望。我爸是个大学教授，带着一副像回字的眼睛，寡言又严厉。他在我的记忆里是公正的，像个菜市场里不掺铁块的称，是格外难得可贵的。我仰望他时，时常幻想起梦中那座耸入云霄的山。 我的青春期没有很多关于“女性化”的东西。是的，我的确在小学时同女孩跳皮筋，但当我慢慢步入十三四岁后，关于两性差异的话题也逐渐清晰。我对自己的收敛，保持在对同班女孩耳后一字夹的一瞥——仅此而已。在青春期的末尾，也是我的高三，我与我父母产生了这一次争吵。似乎是因为我父亲看了我写的日记。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疏漏，我将我对自己性别的认同、留长的头发和网络上所谓雌激素的药物留在字句里，这个疏忽，像我的解脱，又像我悲剧的导火索。我仍旧记得我父亲在阅读后对我的深深的厌恶，他将这些年的“怪”找到了源头。他不知如何剪起我这一团漆黑的麻线，他决定干脆烧了算了。这本日记的销毁也像我在这个家中位置的销毁。我妈哭着求我爸别赶我走，我妈央求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铁证如山。我摇了摇头。 于是我离开了家。这的确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午后，我带着钱出门，一路上买了那条太低胸的吊带、一支口红和一顶假发，还有一袋一字夹。租一个便宜的旅馆，在这宝绿的灯光下，我新生。 而维持我是一个女人的费用和生活的压迫让我不得不喘息。在我带出门的钱花光之后，在旅馆隔壁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后，我精湛的将自己变成一张女人的脸，连同以假乱真的肉体，找到那旅店的老板，和收银台背后帘子下的老鸨。 这并不是令我满意的营生啊。和十有八九的男人在床上，他们掀开我的裙摆，多半咒骂着离开。留下我在床头蜷缩，抽一根无情无欲的烟。我的泪流下：我本来，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于是我要告诉你我如此渴求的原因，这是无来由的。这也是我痛苦的源头，我恨自己粗厚的声音，高起的山根和身下的性器。可是规避、移除这些特征，则需要钱。我没有，所以我任由他们爬上我的床。于是我又会想，要是说我天生就是一个女人，在我21岁的年纪，在我要出嫁之时，我就会戴上我妈那只金镯子，当那回字楼里最风光的姑娘。这麻花绞的像我的扭曲和固执，绞的我看不清这镯子的头，交缠无休。 后来我遇到了闻诏。我已无法了然的评价他，我只能说我不爱他。他更对我没有感情。他是我接客遇到的男人，也是在我记忆中不多得的接纳了我。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同居，我只要每晚陪他做爱就好。我笑了，好像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诞的话。只用出卖我那所谓的色相？当然可以。这就是我在做的事。 而事实也绝非这么容易。他在性事上是绝对的暴君，我被折磨了三个月后，我在我们的同居中保持着奇怪的痛苦和养尊处优。隔夜的伤痕早上会被包扎，而在某一个早晨，我说我受不了了。我问他要一笔钱，我去国外变性，做他真正的情妇。而闻诏却说，没必要，他爱我如今的样子。 可我如今不爱我自己的模样。没关系，他必然不在意我的看法。哪一次他的暴虐结束后，他搂着我蜷在我怀里，他说，我其实对不起你。 那一刻我突然油然而生了一种和“母性”相关的东西。我说，没关系。我爱你。我似乎在那一刻与他，与我自己和解，即使我知道那是一种假象。我扯了一个关于我爱他的谎言，似乎是因为绝境下的我无法忍受更多的那个“隔天”。我怀抱着他，似乎在他眼中看见了我如同我母亲一样的影子。我与我母亲的确有几分相像。 这几个年头的回忆也是我不愿提起的，而我却想到了一个细节，有一年我被他带着去看男科，他怀疑我的肾坏了。翻看了以前的购药记录，我似乎经常买避孕药，在每个这样的隔天服用。我知道这对我毫无作用。我没有子宫。但病态的，这团关于母性或者雌激素相关的乱麻，形成了我精神层面的“子宫”。其中的内容物——要是将我剖开世人，或许是那只麻花绞的金手镯。
| 
发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