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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下着雨,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乌龙茶里的清冷暗黄。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避雨,然后看见了你。 我看见你踮着脚去够货架最上方的那一包糖,指尖在灯光下微微发白,像一枚贝壳在潮水退去前妄想去触碰月光,那排货架很高,你仰起头,脖颈弯成优雅的曲线,湿漉的发梢贴着耳后那白织得有些刺眼的便利店灯光照在你的肩头,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白瓷。 我走过去,替你拿下那包糖,你回头说谢谢,眼里有被雨洗过的清亮,像空山新雨后,更像清晨叶子上的第一滴露水,洁净而又淡雅,照耀了一整片小小的天空。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一个夜晚过后的很多夜晚,我注定要失眠。 以前的我像一盏走马灯,转的太快,烛火照耀过太多人的窗,每个窗口都亮了一下,又暗了,我以为这叫热闹,后来才发现,灯转的越快,越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我记得,我记得旋转时的声响,也记得窗里透出的光,可我更记得我已经很久没有点燃它们了。那些所谓空窗的日子我停止了转动,把自己静止成一盏忘了点的灯,搁在窗台上,落灰,生锈,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朋友们说这样挺好,干净了。可干净有时候就意味着空旷,空旷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上弹回来。 风评像老房子的墙皮,你记得上午还是完整的,下午走过时,已经碎裂成一地白色的碎屑,露出一面红色的砖瓦,言语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真的假的,早已无力分辨,就让它们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而去吧,我的忏悔与反思终究只能局限在心海,只望有人提着灯,慢慢摸索,继而豁然开朗。 你坐在满屋子的人前,每个人都认识你,但没有一个人看见你,他们看见的是你转过的那几扇窗,点过的那几盏灯,留给别人的那几道背影。活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无数个被谈论过的自己在反光里向你招手,呼喊。然而最真的那个你,蹲在角落,低着头,盯着脚尖,无人搭理。 你是第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什么都没说,把那包糖递给我,皱巴巴的包装纸握得微热。 所以相比于走马灯,我更愿意做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活在草叶间,溪水边,夏夜最深的褶皱里,它的光是冷的,短暂的,捧在掌心会灭的。可它偏偏要亮,不为被看见,更不为被记住,只是体内有东西遇到空气就亮了。 这点点光亮当然照不亮整片森林,风一吹就歪,雨一吹就熄,可它还是固执地亮着。千万年来,萤火虫就是这样在黑夜里找到彼此的,不立字据,没有承诺,只凭这一点冷光。 我多想告诉你,之前那些晃过的窗口都不作数,这一次,且只有这一次,我站在原地没动,你从雨里走来,我亮了。 那所谓的朋友,甚至有些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萤火虫吧。它们只是不敢点亮,只好扑灭别人的光,好证明黑夜是常态。 那天晚上你接过糖的时候,指尖触碰了我的掌心,很轻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走了,可涟漪一直在荡。雨还在下,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乌龙茶里的清冷暗黄,有苦,又回甘。 我把伞朝你那边斜了斜,你走进雨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身后所有旧窗,所有熄灭的灯,所有被人谈论的名字,全都被雨打湿了,字迹晕开。只有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最真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你走去。 萤火虫飞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只是亮着。 我也不管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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