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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测量者》小说改编 - Part 2. “有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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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尘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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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公安局医务室里,狡噛睁开眼,视野被一片平整无缝的纯白占据。

他抬起左手,指尖正不可抑制地细微痉挛,眼缝微微张开,昨夜那道将视野染成惨白的电光再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无力感传开,手臂沉沉地落回床褥上。枕边,测量仪的微光在阴影里明灭,窗外正透进一层微弱而冰冷的曙光。

“早上好!现在是11月5日,上午8点15分。常守朱小姐,您今早的色相为清晰的粉蓝,请保持健康的身心,享受美好的一天。”

漆黑的卧室里,起居系统按时唤醒了空气。虽然设定了闹钟,但朱早已清醒多时。房间中央,一朵如同粉色水母般的光团缓缓亮起,那是全息投影支持型人工智能“Candy”——一套被封装成可爱形象的家庭终端化身。只要有它的存在,住户便能直观地与管理整栋建筑与个人数据的后台主控系统进行交互。

Candy的视觉形象带有明显的复古童趣。朱对这种幼圆造型的偏好,或许源于幼年时与祖母共度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祖母是这世上最后一批还会使用蓝光光盘这种实体介质的人。

随着意识彻底复苏,昨夜那惨烈的一幕再次压了下来。对准狡噛扣下扳机的那一瞬,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搞砸了……上任第一天就击倒了自己的执行官。”

朱将枕头折叠起来,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柔软而窒息的凹陷里。这种沉重的抗拒感,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悟到那些逃课者的心态。过往的人生里,她总是凭借健全的体质与极高的自我管理能力保持着完美的出勤记录,可此时此刻,跨出房门、走向公安局大楼的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今天的房间需要切换什么风格呢?”Candy闪烁着光晕问。

“……Victor Horta的塔塞尔饭店吧。”

“收到,正在调取艺术库资源。”

随着照明系统的循序升起,墙面与天花板的内装投影在一瞬间重组。毫无过渡地,整个空间被铺满了新艺术运动时期招牌式的植物藤蔓线条、弯曲的铁艺光影与华丽的木质纹理。然而,这层覆在墙面上的光质表皮并不能改变空间的本质,朱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木然地凝视着那片虚幻的拱顶。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胃部传来的空腹感提醒着她实感的存在——从昨晚至今,她滴水未进。

“Candy,准备早餐。淋浴后食用。”

“检测到昨天的热量摄入合计为2200千卡,建议今日早餐控制在240千卡。”

“那就200千卡,中式口味。”

“好的。”

洗漱完毕后,朱换上了宽松的运动裤与无袖背心,略显颓势地坐在餐桌前。料理机器人的机械臂精准而无声地延伸过来,将一盒刚加热好的合成食品摆在桌上。虽标着“中式”,但其外观不过是两块毫无美感的灰色营养膏。

“需要打开新闻播报吗?”

“嗯,像平时一样,过滤掉经济板块。”

“明白,正在连接。”

全息微光在四周交错浮现,新闻简报如悬浮的碎片般游移。朱咬了一口营养膏,出乎意料地,舌尖上确实扩散开某种经过精确调配的中式香料味。

“今日天气晴朗,降水概率0%。新宿区预测集团压力指数为Level 3,建议适量服用预防性心理保健品。白羊座今日运势:学业大吉,财运小吉,幸运色为深红色,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邂逅。香奈儿新一季全息化身‘异国风情’将于今晚18时上线,请勿错过……”

回到卧室,朱站在试衣镜前,手中握着一枚便携式全息投影装置。在处理私事后再前往单位的日子里,这种设备能省去繁琐的穿脱过程。

“今日上午11时,预约与船原由纪、水无濑佳织于曙桥站会面。14时30分起,接替公安局第二值班岗。”Candy在旁提醒。

朱在触摸屏上翻阅着目录,将分类划至“休闲(Casual)”。随着指令下达,一道柔和的光质微粒瞬间将她的身体覆盖。她一边歪着头,一边轻摇手中的装置,每晃动一次,身上的全息衣物便如牌组般重新随机组合。她对着镜子变换着姿势,直到一套搭配看起来足够自然,才轻轻点了点头,将装置如胸针般扣在领口。

“那我出发了。”

“常守朱小姐,请慢走。”

随着防盗锁落锁的微响传开,背后的房间瞬间复归寂灭。Candy消失了,塔塞尔饭店的华丽藤蔓与典雅装潢也随之褪去,只剩下一间毫无气味、毫无个性、如医院无菌室般冷硬的纯白房间。

天空万里无云,都市的全息伪装系统全功率运转着。为了维持这片庞大机构所呈现出的无暇表象,所有的瑕疵都被掩盖在光影之下。高楼大厦的夹缝间,庞大的全息广告如巨兽般耸立——“极低价格,即刻拥有!”“无需等待,享受极致!”“压力早期医疗,越早干预越好!”“还原真实体感,畅快挥汗!”……无数标语交织着西比拉系统赋予这座城市的繁荣。根据系统的最新算力结果,最适合下一任首相的人选,是一名住在都内、年仅十几岁的少女偶像,而公众对此似乎全盘接受,毫无异议。

聚会的地点定在一座商业大楼的露天咖啡馆。三人围坐在遮阳伞下,桌上摆着精致的芭菲。尽管都已经进入社会,但交谈时的气氛依然残留着学生时代放学后的余温。由纪性格开朗、运动神经发达;佳织则心思细腻,擅长各类文书与事务性工作。

“所以,你真的搞砸了?”由纪用手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因为涉及公安局的保密协议,细节不能多说……总之,是对同事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虽然不太懂你们那里的细节,但那应该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吧?”佳织舀了一口甜品,温和地看着她,“当时的情况,是必须阻止对方,对吗?”

朱沉吟了片刻:“理论上……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知的。”

“那就没什么好挂怀的了啊。况且你的色相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说不定事情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别这么说啊……我昨晚可是彻底失眠了。”

“话是这么说,但朱你就算烦恼成这样,心理检测数据依然清晰得吓人呢。”由纪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几乎不用做任何心理护理,简直是天生的‘心理美人’。”佳织在旁打趣,“你到底 me是怎么保持这种数值的?”

“这个……大概是因为我反应比较迟钝吧。”为了避免听起来像是在炫耀,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借着微笑把话题带了过去。

“真是不公平啊,”由纪假装抱怨着叹了口气,“我上个月做一次心理咨询,可是花掉了半个月的薪水。”

“就是说啊。”佳织附和道。

朱捏紧了手中的饮料杯,声音低了下来:“那个……虽然我并不是在怀疑西比拉系统,但我有时候真的会想,公安局的工作……真的适合我吗?”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由纪和佳织手中的动作同时停顿,气氛骤然沉寂了起来。

“啊……真是奢侈的烦恼。”由纪率先打破了沉默,挑起眉毛叫道,“因为是天然呆就可以说这种话吗?真是的!”

佳织也在一旁补充:“况且,经济部和科学技术部当时都给出了极高的适性评价吧?是你自己放弃了所有选项,专门挑了公安局。”

“可我在公安局那一项上的评级只有C啊……”

“那有什么不好?你看由纪,除了体力活什么都不行;我也就是个天天对着数据终端的系统工程师,肩膀酸痛得要命。”

由纪没好气地白了佳织一眼:“喂喂!就算运动再怎么拿手,变成天天重复的工作也是两码事……不过话说回来,先不提我们的状况,朱你可是最终综合考察超过700分的绝对优等生啊,在这个社会里,你不是无论做什么都能胜任吗?”

“嗯……”

看着朱依旧有些低落的神情,佳织和由纪一左一右拍了拍她的肩膀。

“抱歉啦,玩笑开得有点过了。但我相信朱你一定能处理好的。这可不单是系统的算力结果,更是作为朋友的直觉哦。”

佳织语气真诚,由纪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念叨着社会上流行的警句:“‘有能者承担应尽之责,此乃西比拉赋予人类之恩宠’。”

小聚散场后,朱独自顺着人流来到了公安局本部大楼前。为了即将开始的值班,她已经解除了投影化身,恢复了那身略显沉闷的深色西装。朋友们的宽慰固然温暖,但昨夜扣下扳机时的震动,依然残留在她的指尖。

眼前的大楼呈八角形塔状耸立,地上60层,地下8层,如同一座冷峻的黑色丰碑。朱凝视着大门上方公安局的金属徽标,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试图强行打起精神。

进入大楼,朱凭着前台给出的权限,在执行官隔离区域的走廊里寻觅。

“综合分析室……嗯,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正准备触碰生物识别门禁,厚重的金属门却突然自内向外滑动开启。走出来的是六合冢。

六合冢穿着剪裁偏硬朗的男式西装,领口略显凌乱,正用纤细的手指重新系紧领带。她的表情极少起伏,让人完全无法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取出任何情绪或行为痕迹。虽然昨天已经见过,但两人并未正经交谈过,甚至连最基础的自我介绍都未完成。对朱而言,这只是一位仅知姓名、充满距离感的高阶同事。

朱有些仓促地停下脚步,颔首示意。然而六合冢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了她,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带着一丝迟疑向室内张望。第一眼看到的,是排列整齐的大功率运算主机与复杂的生物分析终端,深处是用电子密码锁隔离开的检查区,目力所及处一片幽静。既然六合冢刚从里面出来,难道里面没有其他人?

视线移向多屏显示终端前的沙发,她注意到一双修长的腿正惬意地搭在边缘。沙发的靠背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那里显然躺着一个人。

“请问……分析官唐之杜在吗?”

“在呢在呢——哪位?”

随着慵懒的应答声,一道身着修身白大褂的身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

唐之杜的眼眶下隐约带着一层长期倦怠留下的暗沉,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修长的睫毛、略带湿润感的唇色——是人工精细雕琢的成果,还是基因的优势?朱的大脑本能地闪过关于整形手术的推演,但面前这女人身上却又找不到那种工业化产物的僵硬感。同为女性,朱对那些过度依靠医疗手段重构的面孔并不陌生,眼前这位即便有所修饰,大概也微乎其微。

朱收敛心思,挺直脊背敬了个礼:“我是昨天刚分配到刑事课一系的常守朱。听说……来这里可以查询狡噛执行官的术后数据。”

“哦——”唐之杜吐出一口纤细的烟圈,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就是那个开枪击中了慎也的新人监视官啊。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嘛,果然是不可貌相。”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起来,我虽然拿着医师执照,但居然要把所有人员的健康管理都打包丢给分析官,你不觉得这个机关的构造很有问题吗?况且,我可也是被系统判定的潜在犯哦。”

“呃……”朱被这毫无遮揽的言论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唐之杜显然没打算等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个小姑娘,你是叫朱对吧?监视官可是这个体制里唯一能一路升迁的通道了,赶快爬上去变成大人物,好好把这个破组织改革一下吧。首要任务——先给分析室批一个专用的顶层泳池和高级酒廊,拜托啦。还有……”

“请等一下!”朱连忙出声打断,“那个……狡噛先生的治疗情况到底如何了?”

“啊,差点忘了正事。”

唐之杜转过办公椅坐下,修长的手指在中央控制台的触控板上流畅地滑动。众多显示屏中的一块瞬间切换了画面,显现出医务室内部的监控——狡噛正沉睡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光纤监测线。

“今天清晨的时候就已经恢复意识了。不过,毕竟是被执行器直接击中了脊髓神经受损区,不可能立刻活蹦乱跳的。目前连站立和开口说话都很吃力。”

朱凝视着屏幕上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如细针般扎在心头。

“要去看看他吗?如果是探视的话,现在权限是允许的。”

“……不,还是算了吧。”朱微微垂下眼帘,盯着唐之杜修长的背影。

“嗯,今天让他静养一整天的话,大概率不会留下什么永久性后遗症。明天早上你再过来吧。”

“好的,麻烦您了。”

明天……又会是一个沉重的早晨吧。朱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正沿着脊柱蔓延开来。

回到刑事课一系的办公室,眼前的景象与她预想中忙碌严肃的警局大相径庭。庞大的办公区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显得空旷而冷清。

宜野座的座位空着。他的办公桌规整得近乎苛刻,除了标准配置的数显屏与键盘,只有一册纸质笔记和一只素色茶杯。朱自己的桌子上,搬迁送来的纸箱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封,零碎的物品胡乱堆在里面。她拉开椅子坐下,调出报告界面,一边打字,一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同事。

六合冢正低着头,用电子阅读器翻阅着一刊下载好的音乐杂志;縢则整个人窝在椅背里,两只手指快速地在掌机两侧叩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咔哒声。

没有突发事件的时候,公安局的内部竟然是这样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

朱有些提不起精神整理箱子,只是借着空中悬浮输入的感应装置,机械地撰写着关于昨夜事件的补充报告。

“……奇怪。”

朱的手指停在半空。悬浮感应区对光纤追踪的响应变得极其迟钝,文字光斑在空气中不断抖动。在连续尝试调整了几次参数依然无果后,她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沉寂。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里还有多余的实物键盘吗?”

縢的手指微微一顿,将掌机稍稍移开了一点角度,露出一张带着轻浮笑意的脸:“有啊,狡噛桌子上那个就是备用的。”

“可是,狡噛先生现在还在……”

“Bingo!”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被某个不知名的新人一枪打中,现在还在医务室里躺着呢。”

朱的拳头在桌下微微握紧。她明白自己此刻面临着某种职场上的微妙威压。如果按照常规管理逻辑,她作为上级监视官应当立刻给出严厉的训诫,然而她本就不是性格强硬的人,更何况面对的是经验丰富、终日在生死线上游走的老练执行官。如果强行树立权威导致团队撕裂,整个一系的现场搜查效率都将面临崩溃。

縢在说出“不知道哪个人”时,甚至特意停下了游戏,用那双略带挑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就在气氛愈发僵硬时,原本安静看书的六合冢突然站起身,路过时极其自然地在縢的脚踝上踹了一脚。

“靠!痛死了!”縢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夸张地缩成了一团。

六合冢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哀嚎,径直走向一旁的文件柜,抽出一套封装完好的外接设备,递到了朱的桌前。

“这个,拿去用吧。”

“啊……好的!非常感谢!”

接过键盘,朱重新坐回位置。六合冢面容姣好,但整个人缺乏情绪波动,让人很难看透她的内心。但至少在刚才那一刻,朱确信她绝非恶意之人。

替换了接口后,打字声重新在室内响起。一时间,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与掌机的按键声交织在一起。

“哎呀呀,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闷。征陆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旧风衣,内衬着一丝不苟的正装西服,推门走了进来:“今天留守值班的是小姑娘你啊。”

“是的,征陆先生。”

“昨晚经历了那种大事,真是辛苦你了。总之,祈祷今天会是平稳的一天吧。”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红光与警报声猝不及防地撕裂了空气——

“区域压力上升警告。足立区伊兴会场内部检测到群体心理系数超标,请值班监视官立即带领执行官前往现场。”

縢两手一摊,立刻关掉了掌机:“才刚说完就出状况,运气真是差透了。”接着他又咧嘴一笑,“不过嘛,我还是很幸运的,我的值班班次刚好到点结束。加油啦,朱酱~拜拜!”

六合冢也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在座位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她似乎想到了还在卧床的狡噛,转头看向征陆:“需要我跟过去填补狡噛的空缺吗?”

“不,倒也不至于。”征陆摆了摆手,随后看向朱,似乎在等待监视官的决策。见朱依然有些愣神,他只是整了整风衣领口:“好了,准备出发吧,监视官大人。”

“诶?现在就走吗?”朱的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昨夜现场那一片狼藉与血腥的画面,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征陆没有回头,沉稳的脚步声已经向门外延伸而去,朱只能咬了咬牙,迅速抓起装备跟了上去。

足立区商业街的黄昏被巡逻无人机切割得有些支离破碎。机器顶端旋转的蓝色警示灯在阴暗的街角交替闪烁,与地平线上泛起的晚霞形成了冰冷而刺眼的对比。

“商业街的所有出入口在警报触发的第一时间就被无人机封锁了,”征陆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向身旁的朱解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个体,也就是说,引发这片区域精神压力飙升的源头,依然缩在这条街里。”

“需要提前拔出支配者吗?”

“虽然应该随时保持警惕,但你也看到了,这里还没进行全面戒严。”征陆压低了声音,“普通市民还在商场里通行,一旦直接亮出执行器,会立刻引发群体性恐慌。如果像昨晚那样导致大面积色相污染……后果你比我清楚。”

朱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大仓信夫被执行器摧毁时的惨状。

“好了,”征陆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回忆,“搜查正式开始。”

两人同时取出了公安局特配的全息伪装装置。为了在日常巡逻与搜查中最大程度地降低市民的戒备心,公安局开发了专门的吉祥物全息外衣——“可米萨君”。然而要生成这种等比例的大型全息形象,必须先穿上特制的膨胀支架服。

片刻后,征陆那魁梧的身躯与严肃的面孔被完全掩盖在可米萨君那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卡通形象之下;朱也启动了设备,换上了同样的吉祥物外观。

两人步入了商业街的核心区域——Gracehill购物中心。这是一座拥有六层挑空结构的复合型商业设施,即便是在黄昏时分,内部依然人头攒动。这是西比拉系统所承诺的繁荣与和平:在这个时代,能够拥有足够富余的物资来进行非必需品交易的国家,在世界上早已屈指可数。

一路上,不少路过的儿童与年轻市民笑着向这两个巨大的吉祥物挥手。两只并行走动的可米萨君踩着滑稽的步态,温和而呆滞的卡通面孔与繁华喧嚣的商场显得无比融洽。

商业街的延伸并不算长,十几分钟后,他们已穿过了中段的人流。

“这就有些喘不过来了吗?”全息外衣内部传出了征陆低沉的声音,“我以为像小姑娘你这个年纪,应该早已习惯穿着全息套件跑跑跳跳了。”

“呼……呼……这种全身具象化支架比想象中要重得多……”朱小声喘息着,但双手依然不敢停止招手的动作,生怕动作的僵硬引起暗处嫌疑人的警觉。

二人来到了商业街最深处的一角。这里的装潢被设计成了某种仿古罗马废墟的风格,半倒塌的石柱与喷泉散发着一种人工制造的破败感。

征陆借着吉祥物巨大的头部视野扫描着死角。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朱,看右手边,第一根石柱的阴影里。”

朱顺着提示看过去。喷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数对正亲密交谈的情侣,而在那片斑驳的石柱阴影深处,正站着一名眼神浑浊、面部肌肉绷紧的青年。他正死死盯着周围的人群,呼吸急促。

“怎么会……连扫描仪都还没接触到,您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我是执行官啊。”征陆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硬的自嘲,“野兽总是能第一时间嗅出同类的气味……好了,监视官大人,准备夹击吧。”

两人分头行动。朱绕向目标的右侧,征陆则从左侧包抄。尽管极力控制着脚步,但在人流相对稀疏的区域,两只庞大的吉祥物依然显得有些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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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开启了内置的变声器,用一种经过系统调教、极其甜美的声线开口道:“您好~打扰一下,可以配合我们进行一次例行的se xiang抽检吗?”

这种经过处理的音色听起来如同偶像声优般可爱,却让阴影中的青年瞬间面如死灰。

“啊……为什么……凭什么是我?!”

青年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崩溃。他猛地一脚踏在石柱基座上暴起,用肘部狠狠顶开侧方的朱,发疯般朝出口撞去。

然而征陆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逃跑路径。庞大的吉祥物躯体以一种与外观极不相称的迅捷扑上前去,隔着厚重的布料一把扣住了青年的左前臂,顺势向上猛力一拧!

骨骼承受重压的酸牙声传来,青年的脸因为剧痛而瞬间扭曲。征陆顺势欺身而上,右手铁钳般死死锁住对方的肘关节与肩关节,左手扣住其后脑狠狠压向地面!

“砰!”

青年被重重地按倒在地,征陆单膝顶住其脊柱中段,将对方的四肢完全锁定在绝对无法发力的死角。整个过程利落得近乎冷酷。

朱在训练所也曾接受过标准的逮捕术训练,但征陆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教科书上的规范招式——那不是治安官的制服动作,而是经历过无数次肉搏后炼成的、纯粹用于剥夺人体行动能力的实战格斗。

“哎呀呀,色相已经混浊得一塌糊涂了呢。”征陆从怀里掏出便携式检测仪,屏幕上立刻亮起了不祥的深蓝色,“需要进一步的强制治疗与诊断,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怎么会……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明明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触犯法律的……”被按在地上的青年断断续续地呻吟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该怎么说呢,”征陆一边用扎线带拷紧对方的双腕,一边低声说道,“要是刚才不选择反抗,或许色相还能稍微清澈一点。但在你脑海里浮现出‘动手’这个念头的一瞬间,系统就已经把你裁定了。”

押着嫌疑人通过员工通道回到护送车内,二人解除了全息伪装,脱下了沉重的支架服。

朱像脱力般瘫坐在护送车的后排座位上,看着自己微颤的双手:“原来……真的有人能仅凭肉眼就分辨出潜在犯吗……”

“关于这个啊……那些真正怀有犯罪意图的人,身上往往会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气味。”征陆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却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说不出什么严密的科学原理,但那就是不一样。在西比拉系统诞生之前,要是没有这种直觉,可是当不了合格警察的。无论是犯罪,还是去抓捕罪犯,骨子里都得有某种相通的‘天赋’才行。”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了:“大概也是托了这种‘天赋’的福,我的犯罪系数才会高到这种地步吧。不过也多亏了这一点,我现在还能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作为一条用来处理脏活累活的猎犬。”

朱抬起头,看着这位年长的执行官:“但我今天……什么都没能做到。”

从头到尾,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征陆发现目标、压制目标、完成逮捕。

“怎么会呢?小姑娘今天可是帮了大忙啊。”征陆转过头看她,“没有监视官的陪同,我们这些执行官可是连这扇车门都不能跨出去的。带我们来到现场,盯着我们不要偷懒,防止我们逃跑,确保我们不会给这个社会带来新的麻烦——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们,这就是监视官最重要的职责了。”

朱直直地凝视着征陆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插手,对吗?”

“……只做到这种地步的监视官,真的还能被称为‘刑事’吗?”

回到公安局时,天色已晚。朱感到浑身疲惫,肚子也空得发慌,便独自前往食堂打了一份高热量的合成乌冬面。由于错过了正餐时间,宽敞的食堂里空无一人,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冰冷的建筑轮廓发呆。

脚步声打破了安静。縢端着一只仅装有黑咖啡的餐盘,径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介意拼个桌吧,监视官殿下?”

“……请便。”

最初的时间里,只有塑料餐具碰撞面碗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那个……现在应该不是你的值班时间吧?”朱试图找个话题。

“监视官殿下难道不知道吗?”縢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们这些执行官,可没有所谓的自由身啊。就算是休假的日子,只要没有监视官的陪同与申请,我们就连这栋大楼都跨不出去。除了刑事课的办公楼层和地下宿舍,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们能去的地方了。”

“这样啊……”

“白天的态度抱歉啦,”縢靠回椅背上,语气重新变得轻浮起来,“我也只是忍不住想起哄罢了。毕竟这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可怕得很,难得来了一个像朱酱这样可爱的新人,我只是有点兴奋过头了而已。”

“对了,直接叫你‘朱酱’没问题吧?叫‘常守监视官’听起来实在是太死板了。”

“……随你高兴吧。”朱低着头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縢歪着头看着她,“偏偏挑了监视官这种职业,朱酱还真是选了一条不得了的人生道路啊。”

“为什么这么说……我很不适合这里吗?”

“要是看过你昨晚的表现,大概谁都会那么想吧?”

朱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会选择这里,是因为西比拉系统给我的职业适性里,公安局的分数高于入职标准线。”

縢翘起了二郎腿,眼神微眯:“既然能通过公安局这种苛刻的基准,那你应该也收到了不少其他优质机构的A级判定吧?就没有考虑过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吗?”

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我的话……十三省厅以及六大顶尖企业,全部给出了A级适性。”

“哈?!”

縢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上的轻浮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全部?你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朱的声音很轻,“虽然其他热门岗位也有极少数人拿到了全A,但在我们那一届五百多名毕业生里,同时拿到公安局A级判定的,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当时我就在想……也许公安局里有着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如果来到这里,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真正的人生……找到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食堂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而冰冷的阴沉。

“……我的想法,很奇怪吗?”朱有些不安地问。

“谁知道呢,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懂啊。”縢丝毫没有掩饰语气里陡然升起的躁动与排斥,“你什么都能做成,无论选择哪种人生都能顺风顺水,甚至还能把‘为了选择而烦恼’当成一种特权……厉害啊,简直就像西比拉系统诞生之前的那些老掉牙的传说故事一样。”

朱被他语调里的尖刺扎得无法抬头。

“在很久很久以前啊,人类必须由自己来决定人生,然后不得不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对吧?”縢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攻击性,“而现在的西比拉系统,能够直接读取每一个人的天赋,告诉所有人最幸福的生活方式,让合适的人去合适的位置。‘真正的人生’?‘活着的意义’?在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人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烦恼啊。大家都对系统决定的人生毫无疑问,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一切……因为不这么做根本不行,不是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底闪过一丝漆黑的幽光:

“我啊,从五岁那年接受心理检测开始,就一直被判定为潜在犯,治疗成功的概率是零。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因为比起一辈子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隔离设施里,成为公安局的一条猎犬、接一些杀手一样的工作,好歹还能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啊。”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的心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往引以为傲的恩惠与选择的自由,在这座充斥着被剥夺者的建筑物里,究竟构成了怎样一种残忍的炫耀。

“我改主意了。”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冷地降到了冰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为什么要当监视官?如果你只是想来这里寻找什么人生意义——劝你最好趁现在赶紧辞职走人。”

隔天清晨,公安局医务室。朱站立在狡噛的病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内线对讲键。

“狡噛先生,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嗯。”

对讲机里传出了狡噛冷淡而略带哑沉的声音。朱推开门走进室内,有些僵硬地低着头:“那个……非常抱歉!冒昧打扰了!”

“……会向执行官低头道歉的监视官,还真是罕见。”

依然是那副缺乏情绪起伏的语调。朱没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那个……您还在生气,对吧?”

“那是你当时的现场判断,我没有任何抱怨的立场。”

“可我的判断真的错了吗?”朱的指节微微发白,“我只是拖了大家的后腿,把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了而已……”

狡噛静静地看着她:“那个人当时差一点就把我们所有人推向死亡。认为‘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的我,以及‘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下他’的你——作为一名警官,究竟谁才是正确的,这种事还需要讨论吗?”

“……诶?”

准备好迎接一顿训斥的朱有些错愕地张大了眼睛。

狡噛收回视线,低头凝视着自己依然有些麻木的双掌。

“……我担任执行官已经太久了。久到不再困惑,不再迟疑,久到完全习惯了按照指令捕获猎物的猎犬本能。只要那把枪发出指令,我就击杀,或者麻醉……‘这是为了社会秩序’,我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种漂亮的借口,久而久之,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也早已忘记了去顾虑被执行者的感受。”

说到这里,狡噛的嘴角隐约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真是可笑啊。警官的本职从来就不是为了狩猎某种存在,而是为了保护人类啊。”

“狡噛先生……”

“明白吗?你在那一刻,凭着自己的意志裁定了什么是正确的。比起冰冷的任务指标,你优先选择了正义——能在这样的上司手下工作,或许我就不仅仅是一条只会咬人的猎犬,而是能像一个真正的警官那样去战斗。”

“这……”朱有些慌乱,这样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通常情况下,一旦被执行器的光束直接命中,嫌疑人的心理指数就会因为剧烈刺激而不可逆地飙升。当时那个人质拿起了打火机,按理说已经绝无生还的可能了。但是,常守监视官,是你阻止了这一切。你的劝说创造了奇迹,让她的犯罪指数发生了回落,从而免于被当场格杀。这种事,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你完全可以狠狠地夸奖一下自己。”

“……非常感谢您!”

朱再次向着病床上的狡噛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在这个冰冷而令人窒息的机关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可以支撑自己站立下去的力量。

“会向执行官道谢的监视官,也很罕见啊。”狡噛的眼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温和。

“不过……如果当时能更冷静地思考一下,狡噛先生您大概也不会直接开枪射击她吧?”

听到这句话,狡噛眼神中的温和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在那一刻,我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在我的认知里,犹豫就意味着死亡。而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一种近乎凶暴的执念突然从这个男人的眼底迸发出来,将他整个人再次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对我来说,有着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无论如何……我也要把那件事彻底了结。”

“……狡噛先生?”

当天下午,狡噛终于回到了刑事课一系的办公室。朱站在宜野座的办公桌前,递交上了关于大仓信夫案件的最终报告书。

宜野座戴着无框眼镜,面无表情地通过空中终端逐字逐行地审阅着报告内容。

“所以……在当时那种极端状况下,你的现场判断并没有出现偏差——这就是你得出的最终结论吗?常守监视官。”

“是!”朱立正站直,声音清晰而坚定。

“但是根据执行器留下的数据记录,当时人质的犯罪系数已经飙升到了328。你将自己以及两名执行官同时暴露在致命威胁之下,对于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人质当时的数值上升只是暂时的应激反应,并不代表她具备主观犯罪意图。事实上,在被后续收容并接受心理干预后,她的色相恢复状况极其良好,目前正在接受最后的阶段性治疗,很快就能康复出院了。”

宜野座缓缓抬起头,镜片在终端的光晕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的视线绕过朱,落在了不远处坐在位置上的狡噛身上。

“狡噛,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狡噛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自己的桌面,平淡地回答:

“没有。我当时轻率的判断导致了现场状况恶化,常守监视官只是贯彻了她作为监视官的职责。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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