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
说实话,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写这种“末日日记”了。
以前是玛雅预言,后来是日本地震,再后来是各种营销号吹出来的星体撞击。每次我都煞有介事地买一堆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结果最后全过期扔掉。这次肯定也一样。
网上又在传什么异常高温。专家说是温室效应达到了峰值,政府开始号召减排、限电、人工降雨。挺搞笑的,降水弹打上去,连个泡都没冒。
今天气温 41 度。外卖员送来的凉皮是烫的。我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桌上,没等放凉,水面就漂了一层灰。
7月19日
街上的洒水车换成了绿色的军用卡车。
车上的人穿着白色的隔热服,用高压喷枪往外喷一种发黏的白色液体,闻起来像生石灰。喷枪刚扫过去,路面上就冒起一缕白烟,黏液几秒钟内就凝固成了一层硬壳。
超市里的冷冻柜全都关了,奶制品和肉类堆在货架上发酸发臭。大家都在抢购大米和面粉。
今天看到新闻,有几个天文学家在社交媒体上发了照片,说观测到了夜空轨道的异常偏转,顺便附了一张光谱分析图。结果不到半小时账号就被封了,官方通报说是“AI生成的虚假谣言,意图制造社会恐慌”。
我也觉得是 AI。现在什么数据不能伪造?
7月27日
市中心开放了所有的地下防空洞和地铁站。
街上的红绿灯因为线路融化全熄灭了,交警穿着特制的隔热服在交叉路口指挥,远看像一个个白色的塑料人。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烫手的水。
我把手伸过去,皮肤立刻泛起一层刺眼的红。小区里的树叶子全干透了,一点风都没有,叶子就这么挂在枝头上,变黄,变黑,然后碎成粉末掉下来。
今晚我站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变大了,今天的月亮好像没那么圆?可能是某种大气气溶胶的异常聚集吧。
8月4日
军队接管了水厂和电厂。
卡车拉着音响在街上巡逻,反复播放着“请所有人留在室内、封死窗户、用湿毛巾塞住门缝”。可是根本没有水来弄湿毛巾了。
停电了。
隔壁张叔把家里那张樟木大床拆了,跟几个年轻人一起,用钉子把门窗从里面全部死死封住。他们在门框上贴满了一层又一层红纸,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下午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锤击声,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我抹了抹嘴角的盐巴,粗硬的颗粒在干瘪的皮肤上滚动着,划得脸颊发疼。
外面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了,只剩下隔壁单元偶尔传来的破裂声——那是谁家的双层玻璃承受不住热胀冷缩,炸裂开了。
8月12日
我不写日期了,其实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广播在两天前断了,最后播放的一句是“请大家保持冷静,留在原处”。
街上有一群人举着救赎的旗帜在马路上游行,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人跟在救赎旗帜上放火的人们一起,把旗帜点燃了。他们冲进破产的古董店,亲吻了珍藏品,然后搬着木箱和木板回了家。
他们心甘情愿地在棺材里闭门不出,把自己钉死在里面,像一具具提前准备好的骸骨。
天空是一片死寂的浑浊。月亮还在那里,即使是白天也能看到。轮廓完全走样了,不再是球体,而是扁平的、边缘不规则的巨大板块。
——说是温室效应?去他妈的温室效应。温室效应能把月亮拉扯成这个形状吗?
眼睛好烫,眨眼的时候眼皮和眼球摩擦,像两块砂纸在对搓。
我看着房间里的承重柱和墙壁。墙皮在脱落,受热发白,然后一点点软化、下垂,在高温中像蜡烛一般融化开来。
白色的墙膏缓缓流下来,堆在墙角,呈一种半流质的黏稠状。
要是刮一口会很好吃吧?
一般性来讲这种奶油都是动物奶油,而动物奶油没那么腻,但是好贵。说到贵,什么是贵呢?以前一杯动物奶油蛋糕要卖三十多块,三十多块能买多少斤大米来着?大米……大米煮熟了也是白的,跟这个墙皮真像啊。
我张了张嘴,舌头干得像一块老丝瓜瓤。
墙壁渐渐燃烧,褪去。
没有火苗,直接变成了灰烬被热浪吹散。我住的这栋楼,外墙已经没了,我就这么和熔化建材合为一体,交融在了一起。
好烫。
楼下的小区完全变了样。柏油马路融化成了一池黑色的粘胶,里面泡着几辆轮胎早已烧化掉的汽车底盘。
小区外面,有什么东西占满了整扇窗户。
它不是太阳。
也不是月亮。
好像不热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瞎想的,那种直觉,但是我不敢回头。
不是风,也不是声音,那种直觉,但我感觉它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感觉被注视着。
但是我不敢回头。
整片天空都在看着我,整个空间都在看着我。浑身不舒服,浑身都在发痒,骨头里面在发痒。
它看着我。它一直在看着我。
铅笔芯融化了,在纸上拖出一道黑色的黏痕。
纸也在变黄,边缘开始发焦、卷曲。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已经脱落了,指尖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焦黄色。
那个东西。
那个巨大的东西。
它不是太阳,它不是月亮,它不是天体。它就在那里。
我感觉被注视着,
好难受,
好难受,
好难受,
它过来了。
它就在那里。
看吧,我就说根本没啥世界灾难发生。
但这不对。
它就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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